讨论深入而高效,几乎没有什么无意义的寒暄或冗余。两人你来我往,思路清晰,焦点明确。连李教授和林总都频频点头,显然对双方技术负责人的专业和默契感到满意。
只有顾屿能感觉到,在这表面流畅的技术对话之下,某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每一次目光不可避免的接触,每一次她平静地称呼他“顾博士”,每一次她专业地反驳或补充他的观点,都像细小的针尖,刺在他早已构筑完好的理性防线上。
终于,关键的实验数据部分讨论完毕。林总看了看表,笑道:“看来技术细节谈得很顺利啊。李教授,顾博士,还有小杨,你们都辛苦了。基础框架既然没问题,后续就让小杨和顾博士直接对接,我们定期同步进展就行。”
李教授也表示同意。
会议接近尾声,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林总似乎想起什么,笑着对杨清渝说:“小杨,我记得你本科也是在这里读的吧?那和顾博士算是校友了?说不定以前还见过呢。”
这个问题来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再次投入刚刚因专注工作而暂时平静的心湖。
顾屿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水的滋味寡淡冰冷。
杨清渝抬起眼,目光先是在林总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转向顾屿,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而略显疏离的职业笑容:“是的,林总。我本科是这里历史系的。不过,”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语气轻松寻常,“化学系的大名如雷贯耳,但我们文科生,也就是在公共选修课上可能远远见过学霸们的风采吧。顾博士当年,一定是我们望尘莫及的风云人物。”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对校友中杰出人物的钦佩和距离感,仿佛他们之间那两年真实的、深刻的交集,那些图书馆的阳光、实验室的气味、烧烤店的紫色火焰,都只是她口中“远远见过”的模糊背景。
顾屿捏着纸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将杯子放下,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好像她真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与己无关的、关于校友的客观印象。
“历史系……”顾屿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他平时说话更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才吐出,“在文科院系楼,离化学楼,确实有点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不过,学校的‘化学与生活’社团,好像挺受跨系学生欢迎的。”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教授和林总显然对这个学生社团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礼貌地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杨清渝脸上的笑容,似乎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凝滞。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一直紧盯着她的顾屿才能察觉。那层完美的职业化面具,好像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缝。
但裂缝转瞬即逝。
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提醒后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笑容加深了些,却更显客气和遥远:“社团啊……好像是有这么个名字。大一刚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新鲜,可能也凑过热闹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她说着,甚至略带歉意地对顾屿笑了笑,仿佛在为自己没能记住这位风云人物可能也曾参与的社团活动而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记不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划过顾屿胸腔里某个地方。
尖锐的刺痛过后,是迅速蔓延开的、更深的寒意和空洞。
他看着她坦然自若的眼神,看着她毫无破绽的笑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陌生得让他心悸。
七年的时间,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吗?还是说,那两年的时光,对她而言,本就轻如鸿毛,随时可以像拂去灰尘一样,从记忆里彻底清除,不留痕迹?
又或者,这只是她应对这场尴尬重逢的,一种姿态?一种比他预想中,更决绝、更成熟的姿态。
顾屿没有再说话。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天空是城市常见的灰蓝色,几片稀薄的云缓缓移动。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外沿,歪着脑袋朝里面看了看,又飞走了。
会议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正式结束。双方起身,握手道别。
林总和李教授走在前面,继续寒暄着。助理们收拾着电脑和资料。
杨清渝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将笔记本电脑装进一个款式简约的深灰色通勤包。她走到顾屿面前,再次伸出手。
“顾博士,后续的数据对接,就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把我们这边详细的格式要求和校验脚本发到你邮箱。”她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清澈平静。顾屿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指尖,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握手,分开。
她转身,跟上林总他们的步伐,走向会议室门口。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浅灰色的衬衫,挺直的背脊,低挽的发髻,步伐稳定从容。
和七年前那个穿着棉布裙子,在社团摊位后仰着头,眼睛亮亮地问他“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的女孩,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时光之河。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时,她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脚步未停,却微微侧了侧头。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顾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下一秒,她已经走出了会议室,身影彻底融入走廊的光影里,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投影仪散热气味和纸张的味道。
窗外的麻雀又飞了回来,在窗台上跳了几下。顾屿缓缓走回会议桌旁,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冷透的水。纸杯边缘,留下了一点极淡的、被他手指按压过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日光灯的惨白光线,和他的脸,模糊,平静,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