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此时被人扶出正殿,看到当今站在院门口,脚下还跪着个女官打扮之人,眉头不由皱起,脚下却快走两步,口内道:“请圣人安。刚听人禀报圣人来了,却一直不见人,臣妾还以为前朝有事。不想竟是在跟贾女史说话。”
当今与皇后眼神一对,嘴里却道:“你跟前这个女史,倒还有些忠君之心。朕前面的确有事,皇后自赏她吧。”
皇后自来不会驳了当今的话,也不问他从哪看出贾元春有忠君之心,只在他要走之前商量道:“既有忠君之心,一般的金银之赏只怕难酬,不如给她一个出身吧?”
当今轻哼一声,向皇后有些不满的道:“这宫里有忠君之心的人还少了,个个都给出身,宫室可还能安排得过来。”
皇后只好提醒当今:“别人跟贾女史如何能比,她是太上皇指到臣妾宫里的人,想来太上皇也知贾女史有这一样好处,不然为何不指别人过来。所以臣妾从来不敢当贾女史与别个一样。”
跪在地上的贾元春,心里却全无喜意,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有心想求皇后别给自己这个出身,却知只要自己开口,明日能不能见到太阳都不一定。
等到皇后身边的女官叫起时,贾元春才意识到,当今已经不知道何时离开了,皇后则在端庄地向自己说:“虽然说要给你一个出身,却多少得有个能服众的理由。你这几日只管收拾收拾,春狩时随御驾走上一圈,再回来便可有好消息。”
回到自己屋里的贾元春,看着一室摆设,茫然地不知该如何收拾。她心里想的是,自己是该先去大明宫向太上皇报告这个“好消息”,还是先让人给家里送信,让他们再捎些银子进宫:
自从皇后说要给自己一个出身,本就不大兜搭自己的女官、宫女们,明面上说着恭喜,眼里的鄙夷根本没想过藏。
她已经连着吃了两天的冷饭,也跑了两夜的东厕。如果没有皇后让自己只管收拾东西,不必在前面服侍,想不在凤驾前失仪都难。
就在贾元春忐忑彷徨之时,冯紫英已经带着柳湘莲等人出了京,在离铁网山二十里外的一个小庄子把众人安顿妥当,他自己按着陶先生不得不给的汇合地点,打马行去。
目的地同样是个不大的庄子,只是已经靠近山脚,远远便可见农人不顾春风仍寒,辛苦地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冯紫英一指地里的农人,向随自己来的冯力和清楚两个说道:“以前看书时觉得是文人矫情,今天看了才知道所言非虚。”
清楚听了只呲牙一乐,冯力却觉得正是替老爷规劝大爷的时候:“老爷让大爷多读书,就是怕大爷对世情一无所知。如今可不就应验了。”
虽然他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冯紫英还是很给面子的笑了一下,路过田地里的农人已经站起身来,扬声打听他们三人所为何来。
冯力这才看清楚,问话的虽然做农人打扮,可衣裳上并没多少尘土,衣裳下头的腱子肉不比自己身上的差,脚下踩的也与自己一样是踢死牛,眼神就是一暗,手也摸上了自己的腰间。
旁边清楚已经打马靠近了那农人,笑呵呵地跟人接上了话:“我们是来走亲戚的,请问大哥这庄子里可有姓凌的大爷没有?”
那农人眼神就凌厉起来,两手间的锄把轻轻转动着,脸上却现出一片茫然:“小的打小在庄子里长大,自来不曾听说庄子里有姓凌的大爷。”
冯紫英随手向那农人抛过去一物,农人见东西来得急,力道又大,想也没想一矮身避开,看向冯紫英的眼神凶光大冒,锄把中间已经闪出寒光来。
冯紫英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做样子也做得像些。你见哪个种地的不会看农时,这样的日子就在地里忙活,却头脸一尘不染的。还有你那个锄头,怎么不往自己脚上锄呢。”
冯力已经把马拢到自家大爷马前,听他这么说也是一愣,脸上渐渐有了羞惭之色。清楚还要补刀:“人家农人得了贵人赏赐,谁不乐颠颠抢着接谢赏。你这人倒好,不但不接赏,还一副我们大爷扔的是暗器似的。你见哪个种地的,只看东西扔的力道,就知道是暗器?”
农人被他主仆两人说的哑口无言,红着脸给自己想理由时,就见冯紫英又向自己扔了一物。这次他不敢再躲,还按清楚刚才说的一样伸手要接,却听扔东西的人高声喝自己:“快住手。”
此时想躲已经来不及,清楚看着农人冒血的手就一呲牙:“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我们大爷都让你躲开了。”
农人被这主仆两人搓磨得欲哭无泪,只觉得手上扎的飞刀更疼两分,少不得恨恨瞪着冯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