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话不用说，林如海已经上下打量起柳湘莲来，人长得自无可挑之处，如今又与自己一同替冯紫英办事，前途也无可挑之处。至于亲族缘浅，并不全是坏事……

可惜呀，可惜。林如海再看柳湘莲一眼，可惜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与玉儿怕是说不到一处。

微不可见的摇了下头，林如海神情自若的问起冯紫英，近日可有义忠旧部来向他投诚。

冯紫英巴不得能换个话题，一五一十的告诉林如海，只这半个月里，京中六部下层的官员，便有二三十位以各种理由与冯家攀交情，他与冯唐已经不同程度的与那些人接触过。

而京外各地驻军之中，陆续给冯唐写信套交情攀袍泽的，共有四五十位，其中曾与冯唐同在贾代善麾下效力的有十几位，剩下的二三十人，则在其余四王七公麾下听过命。

对于投诚之人中，军中之人比各部官员多的情况，冯紫英与林如海早有预料——当今明知义忠郡王成了太上皇的棋子，却一直留着他的性命，并非完全顾忌太上皇的面了，恰是因为军中四王八公故旧部属太多，他们听命于太上皇和太上皇扶持的义忠郡王，远胜于听命当今。

如果当今没有替冯紫英的换子流言推波助澜，让那些一直暗地里效忠义忠郡王的人，觉得自己还有个盼望，只怕义忠郡王死信一昭告天下，军中就会动荡起来。

“都是为了寻条活路。”林如海只感叹了一句，便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些现在就投诚之人，主公可用，但不可重用，便是要用，也得区分出对义忠郡王死忠之人，还是只为自己上船日久，没有下船的余地，借主公做为晋身之阶。”

冯紫英点头赞同：“确实如此。文官的名单我已经带来了，请先生代为甄别。武将那里，我父亲与贾赦两人会甄别一二。”

正事还没说完，林成匆匆跑了进来，守门的老管家跟在他后头，一脸气愤的盯着林成的背影，还是由着他向林如海禀报道：“回老爷，圣人派公公送了好些药材，人已经到院门外了。”

院自是指林如海书房所处院落，足见太监们有意打林如海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与林如海对视一眼，由老管家带着他与柳湘莲悄无声息的自后门出去，也不走远，只站在窗下静听室内的动静。

片刻工夫，林成便从屋里急步跑向院外，然后带了两个太监折返回来。一个中年太监手里托着个盖了黄袱的托盘，走得还算端正，另一个小太监跟在后头，眼睛不停的扫视着院里的一草一木。

屋子里不知何时有了药香，冯紫英等人喝茶的杯子不知所踪，椅子也各归其位。林如海更是卧倒在内室床上，眼巴巴目视太监们进门，便由老管家扶着强要起身接旨。

打头的太监少不得抢前一步，帮着老管家扶住林如海，嘴里不停劝他快躺下：“圣人听说淮扬伯旧疾复发，立时召见了给淮扬伯诊脉的李太医。李太医回禀圣人，淮扬伯是急怒攻心，圣人十分挂心您的身体，立时命咱家来给淮扬伯送些好药。圣人更想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竟然将淮扬伯气到如此地步。”

太监说一句，林如海在枕上叩一下头，等到最后一句，林如海没有叩头，反而面有难色的看了太监一眼，良久长长叹一口气。

老管家一脸的欲言又止，小太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站到老管家边上，再悄悄打量内室的陈设。只见青绸幔子半新不旧，另有几样文玩摆在床头伸手可及之处，还有一本《老子》摊开在枕边，余下便无长物。

中年太监没如小太监般四处观看，眼睛一直盯着林如海：“淮扬伯心中有何不平之事，都可说与咱家，咱家回宫之后必会一一禀报圣人，必不令淮扬伯受了的委屈。”

林如海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又化成一声叹息，口内只说并无人给他受委屈、叩谢圣人恩典等语，一句都不肯涉及到荣国府和贾母。

中年太监从林如海这里问不出什么，又得了小太监的示意，只好将当今的赏赐单子交给林如海，又拒绝了林如海亲自送人的提议，只说有老管家送他们便可。

老管家自不会让二人如此离开淮扬伯府，早有林成递过沉甸甸的荷包，亲自送到二人手中，嘴里不住道歉：“慢待二位天使。请二位天使转奏圣人，我家伯爷能下床后，立刻进宫叩谢天恩。”

中年太监与老管家并行，问话里带了些倨傲：“听说贤德妃的祖母，来淮扬伯府探望外孙女后，淮扬伯就病倒了，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