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福倒抽一口凉气:“淮扬县主年岁不大,怎么就定下亲事,淮扬伯是觉得自己没几天好活吗。”
中年太监便把老管家说的理由重复一遍,才向戴福道:“太上皇虽然优遇老臣,可淮扬伯非要站在圣人那边,如今却又坏了圣人的好事,成了两头不靠的局面。我看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日后是不是不用再关注他府上。”
中年太监能得了当今的青眼,自然对他的心性十分了解,知道他绝非大度之人,哪怕林如海不知他有将林黛玉指给大皇子的意思,仍算是破坏了他的计划,肯定会对林如海产生不满。
戴福却摇头道:“是不是关注淮扬伯府,得太上皇定夺,你且等信吧。”说完也不问中年太监得了什么惩罚,顾自回大明宫复命。
淮扬伯府,林如海书房内,气氛十分低迷。
林如海长叹一声:“林兴暂时应对的话,怕是只能糊弄那两个太监,当不得圣人一查。”
定亲总要有一个对象,便是官媒也得有名有姓。
冯紫英咬牙问道:“先生的故旧人家之中,可有与先生有默契之人?”媒婆之事,倪二那里有的是人。
林如海再次叹息:“我出京多年,与同年故旧只在年节写信问候一二,再深厚的交情也都淡了。何况京中经过夺嫡,再经过两皇相争,各人是什么想头如何说得准?”
为了不让黛玉进宫,就冒然定下一户人家,别说瞒不瞒得过当今的探查,便是那户人家的政见是否相同,一时也难摸得准。万一是个隐形的当今拥护者,将来冯紫英成事之后,肯定要受到清算,林如海怎么肯让闺女嫁进那样的人家。
两人对坐犯愁,都没发现柳湘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脸上现出绝决之色,走到林如海面前跪下:“小子有一言,还请林先生恕小子唐突之罪。”
林如海心中一动,手却已经扶住柳湘莲的胳膊:“你我都是为主公效力之人,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如此作态。”
冯紫英心里却是一咯噔:他深知柳湘莲为人,看上去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可被他放在心上之事,千方百计也要办成。探病时的种种迹象表明,柳湘莲分明是对黛玉动了心,如今这一跪,怕是想来个毛遂自荐。
别的时候,林如海看在同一阵营的角度,可能会考虑一下柳湘莲的提议。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林如海马上要受到当今胁迫,而林如海又最以自己的文人傲骨为荣,不仅不会感激柳湘莲站出来帮他解决危机,反而会觉得柳湘莲是在趁火打劫。
哪怕与柳湘莲交情深厚,冯紫英也不能不承认,柳湘莲就是有趁火打劫的嫌疑——时机抓的太妙,决定也下得太快。
想及此,冯紫英不由厉声喝斥柳湘莲:“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知道的是你替先生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借机讹上先生。”
柳湘莲被他说得脸色一白,却没有立刻起身,反向林如海道:“大哥说的世俗道理,在先生这里行不通。”
“小子想的是,既然林兴已经告诉太监,县主亲事过了两礼,当今必要到与县主定亲人家中详细查访行两礼的时间,就要那户人家全力配合。人口多的人家有人多口杂的风险。小子家人口简单,只我与老苍头和小厮三个。”
“刚才先生也说,他的故旧如今立场不明,一旦将来亲事不谐,岂不有损县主声名?先生可对外说定下小子,为的是与先父当年口头有约。先生是诚信君子,哪怕先父已经离世多年,仍要履行故人之约。”
“等风声过去,我再闹些可大可小的动静,到时先生发现我朽木难雕,怕误了女儿终身,办管退了亲事。反正我在京中一向名声不好,纵是退亲,别人都会觉得我活该,还会觉得先生疼惜女儿,不会累及县主名声。”
一番话全是替林家考虑,竟然还要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林如海不能不动容,眼神转向冯紫英那头。
冯紫英觉得头大如斗:“外人都知道你一贫如洗,先生若还把女儿定给你,何谈爱惜女儿?!”
柳湘莲脸色更白,小声道:“先父还留了些产业,都由我姑母代管,或可,或可……”他说不下去了——去通州接林如海的时候,早见过林家从扬州带回的东西的柳湘莲,知道自己那点小小的产业,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及不上。
先将女儿定给身无长物的浪荡子,然后在浪荡子犯错之后再退婚,那不是爱惜女儿,而是怕麻烦沾身,至四代列侯、探花出身的林如海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