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着渡口狂奔,渐渐已能嗅到水风的清气。
一艘鼓满了帆的木船正据岸而守,不即不离地和岸边保持了五步的距离,正在随水流飘荡。
叶郢喘着粗气,拖着沉重的腿跑到岸边。
萧寰坐在中舱,高大的身材隐在船篷之下,脱去了幂篱,露出风霜刻蚀的俊美容颜。
一看到叶郢,他就焦急地站了起来。
一队带甲具装的武士正向岸边涌来,脚步声整齐,如山摇岳峙,和方才那伙郡兵不可同日而语。
为首之人豺目虎声,豹眼燕颔,身躯壮健,肩膀足有两人那么宽阔。可行进速度却极快,手持高过头顶的百炼钢剑,色呈五彩,溢彩流光,一看便觉霸气外露。
情急之下,萧寰撕裂衣帛,缠在带钩上,抛给了叶郢。
叶郢愣怔一瞬,便将带钩缠在了腰上。接着一股大力袭来,温柔地包裹着他,将他轻轻带离水面,一个起落就稳稳当当地落在甲板上。
南军抛出缠着绳索的铁爪,又用长长的钩槊去钩挠小船。
这时一阵顺风刮来,木船缓缓驶离了江陵岸,驶出了南人层层叠叠的兵器林。
他看着岸上魁梧的谢沧戈,心头猛地一沉。
此一别,不知何年再返。
萧寰牢牢地将他护在怀中,右手握着短剑,在面前横砍竖劈,抵御斜飞而来的羽箭雕翎。
岸上之人仍在叫骂,数声齐和,声震云霄。
“回去告诉尔等蛮夷伪君,我大将军不日即要北伐,光复洛阳,收复神州!”
木船漂进了杨口河道,不日即将沿长江上溯,返回巴陵。
而谢沧戈手持重剑、在岸边伫立的身影,仍浮现在两人眼前。
这一场虚惊过后,叶郢拍着胸口道:“我的乖乖,那谢沧戈养了耳报神不成?城里的事,他有何不知,有何不晓?”
萧寰也感到迫在眉睫的危急。
此时巴蜀动荡,西炎故地还有许多地方势力反叛,南朝若趁此时机挥师北上,当真会成为劲敌。
何况他早已探察出荆州兵的底细,本地驻扎的州郡兵战力衰弱、极为腐败不假,可谢沧戈在此仅经营了一年,便筹建出一支吸纳了流民和乞活军的西军,各个都是山匪出身,穷凶极恶,又对北人视若寇雠,急盼返乡。倘若当真动起干戈,胜负还未易料。
叶郢趴在窗边寻思,喃喃道:“有那谢丞相在后方坐镇,梁朝恐怕是难图了。”
今日狭路相逢,那人的气质让他极不舒服。
好似绚丽的花下藏了一窝扭缠的蛇,冰冰凉凉的,吐着火红的芯子,正用冷漠的眼睛盯着他。
今夜月朗星稀,船行汉水之上,越发见得皎月如钩,高悬碧空。
湛湛青天上夜云如水浮荡,两颗星宿隔着银河遥遥相会。霎时间参横斗转,仿佛天际银河坠落水中一般,水上也升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绿幽幽地追着木船,好似一丛江花。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①
萧寰望着天上星宿,忽然抛下忧虑,莞尔一笑。
“今日乃是七月初七,天上牛女相会。按你们荆楚的习俗,该是要穿针乞巧罢?”
叶郢眨着眼,笑道:“怎么,你也要如儿女子一般,对月拜祷么?”
《荆楚岁时记》中载:“是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石为针。陈几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而他在这一天也会翻出插架图籍,放到太阳底下曝晒,名为“晒书”。盖因夏季霉湿,书中多生蠹虫,需借此来延长书籍寿命。
叶郢晒书时却是存了炫耀心思的,那时他只恨不得让满世界都来看看他的本事,实在痴傻之极。
萧寰却忽然将什么东西系在了他的臂上,眼含笑意,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
“我又有什么心愿需要祈祷神仙了?唯愿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罢了。”
叶郢低头一瞧,只见白臂上缠绕了一缕五彩丝绦,中间夹着两绺头发,一绺黑亮顺滑,一绺则弯弯曲曲,色泽深褐。
这是荆楚人家用来除瘴的长命缕。
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彼此。
他心下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闷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又指着一颗飘荡到船头的鬼火,叫道:“此火恰似囊萤之光!”说着便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扑那萤火玩耍。
萧寰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心中升上一股热血,就在四面群山之中,对他喊道:“小郢,我定会让你回到故乡!让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人,都能回到故乡!”
群山迭响,水面将他的豪言壮语送出很远。
叶郢停下了扑萤的游戏,回眸带笑,不发一语,眼中却满是期待和鼓励之色。
夜风扬起他的白衣,现出那一副单薄清瘦的身材,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飘飘忽忽地飞上月亮。
晚间,萧寰终于如愿摘下了那一片月亮。
他趴在叶郢汗津津的脊背上,禁锢住那方窄窄的瘦腰,让他进退不得,只得仰直了脖颈,发出哀哀声唤,在他身下化为一滩春水。
叶郢前日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兼之萧寰耐心隐忍,叶郢经过那么一遭,还觉颇为轻松。
哪知猛兽怒然抬头,真有目空山林、万夫不当之概。
叶郢看着那不似凡间之物,只觉眼前一黑。天马扬尘,必要驰骋万里。
他畏惧地扯住衣衫,勉强遮住满身春/光,跌跌撞撞地向舱外跑去。
一只手却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衣服,裂帛之声响起,白衣哧啦啦碎成布片,难以蔽体。
黝黑的大手覆盖住白皙的弱腕,五指灵活地挤进了他紧握的拳头,强迫他五指相扣。
与此同时,叶郢浑身轻颤,猛吸一口气,将脆弱的头颈探出了帘外。
舱外夜沉如水,水波随橹声一圈圈扩散开去,天上的月亮也沉睡了。
压抑的喘息化为两岸摇摇的树声,嫩枝在疾风中轻颤,仿佛不胜风力。
惯于执枪握戟的大手掐住了纤细的颈项,将一片嫣红的肩背按在了地上,珠帘晃荡出一片水纹。
那只手又逐渐上移,探入口中,缠住那一点软红的莺舌嬉戏。
白玉似的人儿狂乱地甩着黑发。他的双臂都被钳制住了,只能用滚烫的身体厮磨着船板,企图逃脱身后的狂风暴雨。
一叶小舟在湍急的浪潮中大起大伏,时而被抛上情/欲的浪巅,实而又坠入痛苦的深渊。
在忽起忽落的小船上,他的心跳密如春雨,恍惚间消除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只有眼前晃动的人脸是真的,实的,比这无情的天地还要实在……
他喃喃叫着:“子戮。”
然后扭过身子,虚虚挂住了他的脖子,浑身都和他紧密地贴在一起,再无一丝缝隙。
注释:
①出自《诗经·周南·汉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