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逆水，比之来时有更充裕的时间，两人在船上胡天胡地，情好日密，这且不提，广汉城中却另有一番急风骤雨。

一队披坚执锐、甲胄森齐的千牛卫踏着血色朝阳，逼近了城门下。

守城士兵向他们喊话，骑马立在最前方的武卫将军却状若未闻，生铁面帘下的脸纹丝不动，显得高傲而冷漠。

有人认出了他们的服色，乃是北齐皇帝高朔身边的近卫军。只有宗室成员，或鲜卑功臣殊姓子弟中骑□□湛者，方能选入。

他们的佩刀名为“千牛刀”，金银镂错，刀首衔环，旁人一看便知，绝不会认错。

抚军将军兼千人军主穆仑闻讯，即刻率领一镖人马出城迎接。城中驻扎的守将听闻这一消息，纷纷欢声雷动。

朝廷的封赏终于来了！

萧寰孤军深入，奇袭破敌，又使巧计离间西凉、柔然，使张佛嵩退兵，巴蜀全境落入北齐囊中。

这般大功，不知高朔会赏赐些什么？

既是派遣心腹将领远来传旨，该不会要任命萧寰为益州刺史、江州都督罢？

可想而知，他们这些跟随萧寰左右、出生入死的兵将，也必然要按阶拔升，论功行赏了。

吐万阿六听闻陛下亲遣使者，喜得合不拢嘴，还怕穆仑和他争功，忙不迭地也换上铠甲，跟在后面驰出城去。

他要为那些没有亲历破蜀一役的禁卫军好生描述一番，当时萧寰率领将士浴血杀敌、风云变色的英姿！

广汉城中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纷纷唏嘘流涕，拜服神灵，希望上天大发慈悲，让深得人心的龙骧将军来担任州牧，抚平满目疮痍的大地。

千牛卫的首领名叫高隼行，是高朔之侄，他自负武艺，在国中惯常眼高于顶，看不起寻常宗支子弟。

此刻他身姿挺拔，镶金错银的佩刀在腰际闪闪发亮，身后跟随的也是一队铁面无情的青铜甲士，步履整齐，森然并进。

吐万阿六老远地看见这副架势，有些犯嘀咕。

“俺滴乖乖！这知道的是来封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降罚呢！”

穆仑年纪稍长，有四十岁上下，颔下无须，面容英毅。他看着这一幕，眯起眼来，勒住了马蹄。

“这高隼行最是傲俗，寻常任命怎会派他来传递？”

吐万阿六却想得简单，纵马扬蹄，很快超过了穆仑的枣红马。

“萧将军立了如此大功，陛下一高兴，自然要引起重视啦！”

“你不来，我就要第一个听圣旨，再把这好消息送给在江陵游玩的将军！到时候讨赏可没你的份儿啦！”

吐万阿六心性单纯，穆仑却留了一个心眼，不动声色地命令身后的弓箭手引弓上弦，以防不测。

马蹄如风，很快就带着单人独骑出现在城门处。

得了吐万阿六命令，守城士兵忙转动铁索，伴随一阵轧轧声，厚如城墙的铁门轰然落下。

高隼行高视阔步，策使骏马长驱而入。

吐万阿六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乐呵呵地咧开大嘴巴。看着煮熟的铁水一般黑压压的军队缓缓开进城中，又在一处平坦空地止住，当真是声势浩大，部伍精强。

穆仑也率着一支百人队，跟在吐万阿六身后，向皇帝敕封的武卫将军抚膺行礼。高隼行扫视了一圈跪伏在地的龙骧军，傲然抬头，掣出宝刀，仰天大喊：“众将士听者，吾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逆贼萧寰！识相者缴械投降，违者杀无赦！”

这一嗓子声震山岳，入耳如闷雷炸响，让前来迎接的龙骧军战士全都懵了。

吐万阿六还怀疑自己听错了，急忙拦住高隼行，纳罕道：“你……你……陛下当真是这么说的？怕是你小子在其中挑拨是非罢！”

高隼行冷笑一声，他身后的三千精甲骑兵早已各举兵刃，朝着弄不清形势的小队黑骑冲了过来。

吐万阿六还伸出双臂，拼命拦阻，大叫道：“各位兄弟，有话好说！这当中定有误会……”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高隼行的宝刀从他胸膛中拔了出来。

宝刀吹毫可断，抽出来甚至没有带上一丝血迹。

高隼行轻蔑地哼了一声，冷冷道：“蛮夷杂胡，也敢在大军面前狂吠！”

他还刀归鞘，马鞭前指，大喝道：“将士们，随我杀——”

马蹄卷起黄沙，真有万马齐喑之势，迅即冲了过来。

吐万阿六的尸体掉在了马鞍下，双眼犹自圆睁，身体却早已在马掌下化为肉泥，直要被踏入地下。

穆仑见状，暗暗叫道：“六子！”双目染成血红。

他挥手下令撤兵，无数将士都义愤填膺，揎拳大吼：“将军为何不令我等接战！定要打得这群忘恩负义的小崽子满地找牙！”

穆仑目光平视，已复镇定如初。

萧寰当日之所以留下他守城，便是看中他性格稳重，处事有方，此刻变起突然，他还能冷静地分析局势，排列布局。

他扭头对右手边的副将道：“王幢主，你先带兵回去告知吴先生。我军在此拼死抵挡一时，静候他裁断。是生是死，全凭他一念了！吴先生是读书人，定能给我等指一条明路！”

那姓王的副将惊得险些从马上摔下去，这等要紧时刻还要分兵，穆仑是不惜以自己血肉之躯抵挡精锐的千牛卫！

他说报与吴军师，意思便是要战要降，他全依指示。

望着穆仑泛白的双鬓，王副将强忍住眼底泪水，军中自有规条，上级命令便是铁律！他虽然不舍，也只好率军掉头，奋马前驱，朝营房飞奔而去。

眼看这一支小分队消失在视野中，穆仑才举起铁矟，对着身后将士嘶喊：“弟兄们，主上不明，暗昧蒙尘，随我斩杀奸贼，清缴君侧——”

他此次而来，只带领了不到五百士卒，这些人却都头角峥嵘，血气方刚，都思萧寰平日抚下恩情，竟无一人转身后退，纷纷扬声鼓噪，奋勇向前，硬生生在三千精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参军吴寒玉接到急报，惊得摔碎了手中茶盏。

他默然看着俯伏在地的王副将、诸统领，只觉手腕在微微颤动。

在乱世中，他一直期盼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①。

为何高门贵胄取青紫如拾芥，而他只能屈居人下，从事一些事务繁重、还要受人耻笑的浊官？

他早已受够了位卑言轻的日子，故而梁安帝南渡后，他没有选择随从扈驾，而是毅然转投了北齐。

在军中，他是最有文化的知识分子，连战无不克的萧寰都要敬他三分，对他言听计从，有若稚子。

他绝不能坐视这一切烟消云散。

他还有理想，有抱负，他要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②。

与其回到北齐，受困刀笔之吏，沦为阶下之囚，不如就此一搏！成则王侯，败则为寇，届时再死也不迟！

吴寒玉颤抖着双手，解下衣带，啮破了食指，在雪白的襟带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目前只有极少数的高层将领知道萧寰并不在军中，而他日日代替萧寰写书奏表章，早已对他的字迹谙熟于心。

他看了看这道命令，无声地念了起来：“君主失道，国将不国，吾宁反乎，以承天道！”

他再走出内室时，王幢主等人看见了这条衣带，纷纷双目发直，血气上涌，捧着诏书，泣不成声。

“这既是吴军师之意，便是将军之意了，吾等必当誓死追从！”

说着便召集将士，倾巢而出，星驰电赴，卷甲赴敌，就在广汉城中展开了一场巷战。

这一战十分惨烈，龙骧军经过了几轮激战，早已师老兵疲，只是念及主帅平日情义，这才勉力一战。

而高隼行率领的千牛卫轻骑而来，正是精力最锐之时，面对叛军，势不可挡，只是在人数上稍落下风。

激战三日，城中流血漂杵，每一户的门前都多了许多尸首，绳编的户牖上也满是□□刀砍的痕迹。

百姓都缩身于黑暗中，连院子里的鸡都不敢外出。

他们枯瘦如柴的身子缩在永无止尽的黑暗中，呆呆地注视着外间你来我往、刀锋不绝，灵魂早已麻木。

最后，一场大雨浇下，落在了城门口悬挂的尸首上。

那是一张矜贵的脸，死了还桀骜地睁着眼，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乱兵。

那是千牛卫的最高首领高隼行，他满脸不甘，又满脸不可置信。

他青春尚在，还未及建立不世之勋，就不明不白地死于乱党之手。

然而在乱世里没有谁的命比谁更值钱，死神就如城墙四面环绕的秃鹫，随时可能降临在你的身后。

日暮时分，叶郢走到城墙根下，听到满耳都是惨不忍闻的呻/吟，还有拄着拐杖、背着行囊蹒跚出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