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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叶当真没想到诺大的常平仓内只剩下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杂粮。
署令命人开了一处窖库,芜叶正要踩着梯子下去查看时,却被署令劝住:“千坊主,这储在地下的都是杂粮,大半都被米虫蛀坏了,不若让下官命人去取一斗上来给您过目?”
芜叶摆摆手,“不必。”她三两下就踩着梯子跃下去,掀开储米的盖子,扑面而来一股霉腐气息。
她上前倾身看了看,那堆粟米之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这仅仅是表层,她尚未命人去翻动,也能想到这些好端端的粟米被糟蹋成了何种模样。
她厉声质问道:“库仓难道无人定期来清理米虫?”
“千坊主有所不知,这些年宫里派来的公公专挑好米担了去,剩下的自然是被蛀虫啃食的劣米。我们每月都请人来驱虫,只是这米表面早已附着了虫卵,米粒细小,再如何淘洗,也赶不上米虫繁衍的速度啊……再加上国库亏空,从上面拨下来给仓署的银子年年缩减,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在窖里啊……”署令讪讪道。
“如今这些粮里头都被虫蛀空了,莫说拿去赈灾,便是拿去喂给猪吃,怕是都要嫌脏了口。”
他叹了口气。
芜叶拿起一根立在旁侧的小葫芦米勺,抻进去舀了一勺,里头的米比之表层更劣,边缘泛着土黄,几乎没有一粒完整的米。
那只提着米勺的手微微发抖,这一刻,她无端为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感到悲哀,“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先,食以农为先,如今诺大的常平仓都被朽虫蛀空了,蠹众木折,署令大人,这是误国害民啊!”
空气静默了良久。
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难道他不想好好做个清闲官吗?
他一介小小署令,能拿什么去驳天子的旨意呢?百姓还能向衙门伸冤,他哪有门路去批驳天子的错?
此事一瞒再瞒,他这脑袋也保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全坦白讲:“千坊主,下官说个实话,这常平仓里的粮能勉强拿出来的不足十万石,如今要拿去赈灾,只能另想他法了……”
芜叶看着那缸蛀虫,密密麻麻的黑点恍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欲将她拉入缸中。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萧晏在战场拼命厮杀的场景,想到曾经义诊时遇到过的布衣贫民,想到今晨入京时山河倾覆,城池满目疮痍,想到宫中宴席上的纸醉金迷。
那些画面时而变成铁骨铮铮的清流,时而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噩梦。
此时……她该如何做?
“千坊主?”
她回过了神。
“千坊主,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芜叶点了点头,“署令大人请带路。”
他又带着芜叶开了几座仓东的大窖,蛀虫少了些,但仅凭这些仍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芜叶愈往前走,神情愈发凝重。
她在想,她究竟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做些什么?
署令见她兴致不高,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千坊主,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能拿得出粮的并非只有库仓……”
他甫一说完,便见那小娘子豁然开朗,眼睛亮了亮。
是了,能拿出粮的不只有国,还有家。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常平署令,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莫名叫署令心头发慌。
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便见她朝户部侍郎招了招手。
“阿兄!”
她看到萧然满脸忧愁,连忙提着裙裾大跨步过去,与他说明这常平仓的情况,听得萧然越发心如死灰,但眼前的小娘子神色愈说愈轻松。
“这常平仓的粮恐怕不足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阿芜有一计,阿兄可冒险一试。”
她附耳与他轻声说道。
萧然蹙眉凝听,过了片刻,面色忽地如雨后天晴般展露笑颜,眉间愁云烟消云散。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此计可行。”
旋即又沉了口气,向邶风示意了眼。他心领神会,身形动了动,便站在了常平署令的身后。
下一刻,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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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宫内。
珠帘垂落,帘后之人凤袍端坐。
皇后红唇阖动:“前夜震后,本宫站在宫墙上,远远望去,京都竟成了一片废墟,百姓哭嚎遍野……本宫昨日召集众爱卿朝议,能来的官员竟只有半数,还有半数死的死,伤的伤。”
她顿了顿,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菩提珠串,“官家离京时未留只言片语,本宫要你们拿出个对策来,你们说需要点时间想想,如今一日过去,不知爱卿们究竟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殿内死寂,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也缄默不语。
在这场浩劫中,恢弘的宫墙傲然挺立,这群百年建筑不过是掉了层瓦砾,可城墙外,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最终还是左相大人开了口:“启禀皇后娘娘,京都城外曾设有常平仓,或可从中调拨粮食应急。”
“臣附议。”右相大人紧随其后站出。
萧然深吸一口气,阔步出列:“臣有一事,需奏明皇后娘娘。”
“何事?”皇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他将昨日常平仓的见闻如实道来:“昨日殿议结束后,臣特意去了趟常平仓。众所周知,前朝太子长孙云礼设立常平仓时,储粮四百余万石,可如今,常平仓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全仓能拿来赈灾的粮食不足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众官员面面相觑。
皇后听完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如何会这般?”
她示意了眼身旁宦官。
“传常平仓署令——”宦官尖声道。
“臣在。”他被人提了进来,颤着身子跪在了大殿上。
“户部侍郎所言可为真?”帘后传来声音。
“回皇后娘娘,侍郎所言为真……从几年前,官家就派宫里的公公陆陆续续来常平仓担了好几回米粮,他们手里拿着官家的谕旨,下官也不敢反驳,便由他们去了……”
皇后厉声斥责:“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张口胡来的?来人,拖出去——”
“皇后娘娘且慢!”
右相大人手持笏板,出列道:“此人暂且杀不得,不如先命人去常平仓看看,便知他所言是否为真。”他是萧然的舅舅,自然是向着外甥的。
有人却质疑道,显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把柄:“常平仓的粮户部历来都有记载,若是真缺了这么大口子,你们户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裴咎给萧然使了个眼色,见他垂目避开目光,方道:“官家要从国库里拿粮,此事必得经过户部,但我户部却无一人知晓此事,那是否是有人在户部的账本上动了手脚?”
朝堂嘘唏声渐起,暗流涌动。
此事还有人看不明白吗?官家能弃城而逃,也不难怀疑他在背后盗卖国粮打着充盈国库的幌子中饱私囊。
这实乃以公济私啊!
眼见他们将这趟水搅得越浊越浑,那道帘后端坐的皇后气得怒气攻心,连连咳嗽。萧然在众臣面前揭皇帝的老底,置他们皇家的颜面何在?
她强装镇定,厉声打断,问萧然:“萧爱卿,常平仓的一事暂且不议!本宫今日只要众爱卿拿出个赈灾的对策来,旁的,一概不提。”
“皇后娘娘,可这国库里没粮啊!”有老臣幽幽道。
“……”皇后在心底讥笑。
国库没粮,可只要这些官员还在一日,就证明他们是有粮的。但他们偏偏如打太极般,你推我让,谁都不想出份力。
众人表面愁眉苦脸,背地里何尝不是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皇家为了颜面,当初何必做此勾当!如今吃着国粮却装傻充愣,故意拿乔,自己分文不给,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娘娘,臣想请一人上殿来。她是义诊坊的千坊主,也是臣的娣妇,在此事上,她或许比殿内的各位文臣更有经验。”萧然颔首道。
帘后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传出声音:“本宫近来也有所耳闻,传闻义诊坊在大震中屹立不倒,如今已成了数千流民的去处。”
“召她上殿。”
“本宫倒要听听,她一介女子能有些什么经验?”
宦官高声道:
“传——义诊坊坊主千芜叶——入殿!”
殿门豁然大开,芜叶逆光踏入。
众官纷纷回头望向她,见她一袭素衣,身披绯色斗篷,容貌清丽,顶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有人在心底发笑,一介妇女,不恪守闺中,反倒被请上了朝堂,莫提这种大场面了,她站上来腿脚不软都算她有胆量。
可她心如止水,看不出半点怯意。
她早已等在殿外,一言不落地将方才那些话尽收耳底。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芜叶跪拜行礼,礼数周全。
她曾在两年前恒萱的及笄礼上见过皇后,那时还是托萧夫人的福,她才能见到存在于话本子中的后宫嫔妃。没想到两年后再见皇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抬起头来问话。”皇后道。
芜叶缓缓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透过那道珠帘,她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众人将视线投掷到她身上。
左相抬眸从身后打量她,见她年纪轻轻,却礼仪端正,面对满朝重臣竟从容淡定,面不改色,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此女心性坚韧,或可为此事带来转机。
皇后命她起身,“本宫问汝,义诊坊面对流民是如何做的?”
芜叶斟酌了片刻,方答:“回皇后娘娘,义诊坊遇流民,先分流民伤势缓急,进行救治,次辨体质强弱,各出其力,老幼废疾者皆施药食。”
“义诊坊的粮从何而来?”
“义诊坊为京中世家与官府合力纳银所办,这粮官府出四分,世家出三分,商人募捐出两分,余下一分乃民女嫁妆中的田庄所产。”
皇后笑了声,“那依汝之见,这赈灾的粮该如何出?”她有意引导,只是不知这小娘子能否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
“民女愚钝……只知义诊坊成立两年来,靠的绝不仅仅是官家,还靠的是众仁义者全力举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