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进了花烟楼,大堂内更是混乱得没眼看,饮酒听曲,歌舞吟咏,皆是抱着伴儿的,兴致来了,男男女女三两成群地去了二楼。
莺莺燕燕中,沈归宁向前面的花孔雀说:“公子,二楼雅间。”
花孔雀在前面推搡出一条路,闻言回眸莞尔:“您这边请。”
他手指抚了下衣襟,迎面有一个女子嬉笑着走来,没看路似的,险些撞到他身上,他正要去推,忽然手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萧谋弯弯一笑:“这边儿路不还有位置吗?”
女子揽着客如同毫无所觉一般从二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淡香。
萧谋皱了下鼻子,觉得哪里怪怪的。
花孔雀微不可察地弯一下指尖,朝他笑道:“您说的是。”
沈归宁也笑一声:“这儿这么吵,公子还不快带我们去雅间消停消停?”
她拍拍萧谋的胳膊让人放开,掏出一块彩石塞在花孔雀的掌心,欢语喧嚣中她低声道:“我们不干什么,就逛逛,您给通融通融?”
花孔雀眼眸明暗几瞬,最终握了握手心方方正正的彩石,收了手垂在身侧,衣袖拂动,转过身继续带路。
沈归宁挑下眉,杵了杵萧谋:“走。”
萧谋借着隔音罩问:“这就收买了?”
“他在这里职位不高。”沈归宁看着前面花花绿绿的背影,“估计是新来的,只负责揽客。”
“这里的钱可不只是钱。”她悄声道,“钱能买尊严,还能买地位。”
萧谋恍然大悟一般:“你怎么了解这么清楚?”
“你来几次你也知道。”沈归宁并未多讲。
二人上了一段楼梯,萧谋好奇地问:“阿砚也让你来?他不生气?”
沈归宁却冷不丁沉了脸色:“我倒是想让他生气。”
萧谋赶忙闭了嘴,他都要忘了,往常这种任务顾砚还会陪着沈意,今天沈意要来,顾砚连陪都不陪了,一句有事便草草打发,难怪今天沈意烦得很。
花绿的背影推开一扇门木,装潢清雅的小间一道山水屏风隔绝,香炉袅袅,淡香氤氲,倒真有几分风雅。
沈归宁阖了门见那男子满是警惕地看着他们,搭着萧谋的肩笑一下:“别紧张啊公子,我们不是坏人。”
萧谋认真点头。
“但是你们是仙盟的人。”男子向后一步,戒意未消。
沈归宁耸耸肩:“仙盟的人怎么了?仙盟的人就不能找找乐子了?”
萧谋认真点头。
“公子您可不能因为我们的身份就薄待我们啊。”沈归宁寻了个软榻一屁股坐上去,舒爽叹一声:“您这曲儿还是要弹的。”
萧谋被她这熟客一般的架势弄得大眼直瞪,他左瞧右看,只得继续认真点头。
细看男子穿着与这楼里人稍有不同,虽然花绿,也不算正经,但比起楼下那些还算能入眼,可满身的脂粉味儿又让人忽视掉这几分的不同,他站在屏风前格外紧绷的样子:“我不会弹曲,你可以点下面的人。”
“我只是个揽客的。”他道。
沈归宁哼一声,“揽客的怎么了?我给钱,你不会弹也得弹。”
男子的脸色僵了僵。
萧谋见惯了沈意欺男霸女,但这种可以堪称逼良为娼的行径属实给他开了眼,他忍不住要劝:“嗯……”
沈归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说得对!”萧谋正气凌然道:“你都把我们揽上来了,不得负责?”
他和一个花楼里的人谈起负责这种东西倒是半分不虚,若是淫客们听到又该是一顿笑。
男子被堵在房间里将二人看过一遍,确定了这两个人实在不会放他走,险些要气急败坏:“我真的不会弹曲。”
“这个我们不管。”沈归宁扔过去一大块彩石,“让你弹你就弹。”
彩石分毫不偏地砸在男子手中,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他的手抬不起来,他五指握着棱角攥了攥,似是折了腰一般,咬了咬牙:“好。”
莫名其妙。沈归宁心中疑惑,弹个曲怎么跟要杀了他似的,但房间里过分浓郁的香味已经让她无暇多想,忍着恶心,她在心里给萧谋传话。
“我看着他,你找时机出去,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萧谋一瞬间瞪着她看过来,不可置信地低下眼睛看看自己。
“我吗?!”他的声音格外悲怆:“外面好多没穿衣服的人!我害怕!”
男子已经坐在了长琴旁,他心中似有怨气一般,胡乱地拨弦,简直毫无章法可言,说得文雅些,可谓呕哑嘲哳难为听。
萧谋没忍住捂了下耳朵,却挡不住心中传来的厉言:“你怕不怕死?”
沈归宁坐在榻上冷冷地盯着他,阴森发寒。
萧谋浑身一激灵,他大声道:“我刚才看中了一个美人!要下去找找!沈姐姐您先在这儿等等我吧!”
他夺门而出:“不用来找我!”
弹琴的男子被这声吼得顿住,指尖停在震动未停的弦边。
屋里就剩他们二人,沈归宁揉了揉耳朵,道:“名川公子不必弹了。”
花绿衣服的人收了手,闻言茫然而警惕地看过去:“你认识我?”
“偶然罢了。”沈归宁起身走去,她一手按在弦上,止住了满屋喧嚣,一时间房内落针可闻。
她半俯下身,一双黑眸无光:“我有办法让你往上爬,就看你乐不乐意了。”
名川在她视线中晃了下神,很快回避般后退一下身,沉下眉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事,可我要是被发现了,楼主不会放过我。”
沈归宁直起身嗤笑:“楼主?你当了楼主便不会有这顾虑了。”
名川起身,只看着她一个劲后退:“你死心吧,楼主对我有恩,我是不会帮你的。”
沈归宁慢慢地靠近,抬手要拍上他的肩膀,忽然门被人从外面砰一声打开。
她抬手抓着名川扔过去,暗箭无眼,名川未来得及躲便被穿透了肩膀钉在地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忍痛哀嚎。
沈归宁看着来人骂一声:“老东西,反应真快。”
“可不敢跟您比啊,沈三小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门后走出,身后的跟随的修士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仙盟的人来我这儿逛,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老者身子骨硬朗,一双鹰眼深邃暗沉,暗色紫袍绣着金蟒,分明站在光下却一股阴湿气,瞧着便让人不舒服。
“打什么招呼?”沈归宁笑一声,“仙盟的人还不能来找找乐子了?”
“哦?”老者问道:“顾公子呢?倒不知何时两家解了婚约。”
“金家可时时刻刻等着呢,听说准备了不少适龄的男女,连妖精和半妖都有。”他缓缓摇了摇头,“你还有心情来逛我这花烟楼。”
沈归宁听着却笑:“您有这担心我的时间,不如担心担心您这花烟楼,仙盟今早刚收了一封信,信中说您拐卖生灵逼良为娼呢。”
“这可是大罪啊。”她笑得开心,“您猜猜信是谁写的?”
老者背着手面不改色,“金家。”
“怎么不猜得更细一些呢?”沈归宁提醒他:“要不想想您的女儿?”
老者深邃的目光不见波澜,沈归宁却依旧笑:“别生气啊老头子,前两天拦我抓人不是挺高兴的?”
她心中不舒爽,这屋里又臭得人头昏,便净是捡着难听的说:“您的女儿可是傍上高枝了,听说与金家哪个公子缠缠绵绵要结道侣了,好像还有了孩子,不知道通知您没有啊?”
一把长剑刺来,沈归宁侧身躲去,抬手卸了偷袭者的胳膊,夺了剑将人插在地上,抬眸狞笑道:“楼主大人这么急着要我的命?”
一个人从外面进来,在老者身边摇了摇头。
老者叹道:“年轻的小辈真是有精力。”
他挥下手:“继续找。”
他说完向前一步,绕过脚边趴伏在地的名川,向沈归宁走去。
沈归宁将剑拔出来一脚将人踢回去。
人未至老者身前便被挥手拍到墙上,砰一声掉落在地,口中鲜血淋漓。
老者手中凝聚出一团紫光,越来越近的步子如同警钟敲在心头,沈归宁暗道不好。
“这些年新生的晚辈们个个都傲得很,以为自己有点儿天赋便不将我们这些老东西放在眼里。”老者状若惋惜地摇摇头,“也就那个顾公子……为人谦逊温和,是个能堪大任的。”
沈归宁掌心背过去,闻言分神道:“这是自然。”
整个房间被法阵笼罩,密不透风的威压自头顶降下,门前窗外皆是敌,她还与有荣焉地补充:“他法术锻体也很厉害,还精通各种种族的语言,别说您喜欢,好些长辈都喜欢。”
老者手中的紫光窜出去,“那真是可惜。”
紫光凝链在沈归宁周身缠绕,她弯刀一别,扑面的魔气被她躲去,一道阵光在她掌心冲出。
明光刺得周围陷入白茫茫的一片,再睁开眼,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再没了人影。
“就这么放她走了?”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老者身边问道。
“不然呢?”老者拍拍手,黑紫色的魔气便从掌心飘落,丝丝缕缕地溃散,“仙盟,顾家,沈家,背靠这么多势力,真把她弄个三长两短,危乐楼可不会保我们。”
阵光倏然而过,沈归宁跌落在一片墙角,手背溃烂发白的皮肉被她捂着,纠缠的魔气灼热,她掏出一张符纸拍上去,魔气迅速退散,露骨的手掌皮肉新生。
她撑着地站起身,掌心现出一个铜钱拨了拨,铜钱躺在她手心只动弹了一下,着急一样,很快掐断了连接。
沈归宁便收了铜钱,她看看周围,顾家的院子分外宁静,掌心的图再现,圆点还是纹丝未动。
她缓缓沉了脸。
她翻过墙直奔顾砚的院子,甚至门都未敲便冲了进去。
规规整整的房间每一个物件都摆放整齐,桌前的椅子都未动一丝,一切与她刚离开的时候分毫不差,除了没有人。
顾砚在她离开后就走了,而且知道她下了寻位符,故意设计躲开她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