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肴道:“金家今天是不是要来？”
他说到此，陈伯的忧虑更重:“是啊，这还没退婚呢，就要带着人来了，若是今日再风风光光地出去，这婚不退也是要退了。”
顾肴转身，“知道了，您回去吧。”
他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他便推门而入。
关了门的房间一片沉寂，紧闭的门窗圈着屋内的空气，沉闷非常，顾肴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房间才终于生出一丝活气。
桌边枯坐的人侧过目。
顾肴走近了将他扶起来，只半月，人就瘦了，轻飘飘像一具傀儡，跟着他的动作纵使不情愿也没有反抗，不知道是不是心被挖空了。
他将人扶着小心地引到梳妆台前坐下，垂坠的长发似是几日未打理，秋日的枝叶一样，有些枯燥，跟它的主人一起失了光泽。
他拿起一把精致的木梳，从头顶向下，梳齿穿过黑发，齿间的细小纹路生出暗光，抚过长发不断滋养，急切一样，要挣开顾肴的手自己动。
顾肴顺势放了手，看着木梳从头到尾梳下，每一根发丝都重焕光彩，分明焦急，却又珍重，好像能看见一个身影拿着它万分嗔怪着，疼惜地抚着长发一点点修复。
黯淡的眼眸终于被梳开了，薄白如纸的脸缓缓抬起，看向镜中不断忙碌的木梳。
“公子。”顾肴控制木梳递给他，不断反抗的木梳落到温凉的掌心瞬间便失了气性，光滑的梳脊蹭着手心，像有灵性一样。
顾砚猛地缩一下手，仿佛被刺痛，木梳没了托举便掉下去，撞上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最后翻滚几下躺在地上，像碎了。
顾肴弯身将它捡起，木梳并未断齿，也未生裂隙，他用台子安置的帕子擦干净，牵起顾砚的手又要送回去。
顾砚将手抽出来，偏过头:“我不要。”
顾肴弯着身维持这个姿势，递着木梳放在他身前，问道:“为什么不要？不是小姐送的吗？听说跑寒森里砍了好几棵古树才挖得这点木料，又精心雕刻许久，您之前不也很喜欢？”
顾砚眼中流露一丝动容，他默不作声许久，就在顾肴以为他要接受了，顾砚却推着他的手腕依旧拒绝，不说缘由，只是重复:“我不要。”
顾肴只好起身，木梳被他平平放到镜前，可惜道:“真的不要了啊，这个木梳还挺喜欢您的，若是扔到外面，不知道该被谁捡去烧火了。”
他说完拿起木梳要走，“既然公子不要，就不留了。”
他的衣袖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拽住，顾肴顺势便停了下来，顾砚拉着他的袖子微微仰头，依旧是不开口，可顾肴却叹:“公子总是这样，想要的话您开一下口就好了，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这样难过地看着人，若被族里人瞧见了，我该被乱棍打死了。”
他将光滑的木梳塞到顾砚手里，木梳这次不敢再乱动，躺在他手心装得像一把普通木梳。
顾砚双手捧着它，指尖一点点抚过梳身，整个木梳很快温热起来，暖暖的贴在掌心。
“阿肴，我惹她生气了怎么办？”顾砚垂着眼没有抬头，手指捏着梳脊，泛起一点青白。
顾肴将一切收入眼中，问道:“公子怎么惹小姐生气了？”
顾砚的声音传来:“生辰宴上那个傀儡，它的元神没有回到本体，我想劝它回去，它求我，我就心软了。”
“这听起来并不是公子的错。”顾肴公正地评价。
顾砚摇摇头:“我知道沈意不喜欢我和其他人走得太近，我为了劝那个傀儡好几次没有陪她，她气我躲着她，又看到傀儡抱了我，便很生气。”
顾肴叹息一声:“公子要想对付一个傀儡，用不着三番两次地劝说，傀儡和小姐长得一样，又有小姐的元神碎片，那样去求您，您不可能狠得下心的。”
“这不是公子的错。”他再一次公正地评价。
顾砚忽然从椅子上起身，转身走到榻边，将身子背过去，只给顾肴留一个背影。
顾肴追上去面对，他又转过身。
顾肴没办法，只好转到他面前，不情愿:“好吧，您也有错。”
顾砚这才抬眸看向他，问道:“什么？”
“您错在太爱她了。”顾肴无比认真:“如果您不爱她就不会这样伤心了，一个傀儡而已，您犯不着费那么多心思，一个联姻对象而已，您也用不着担心她元神的安危。”
顾砚起身又走，垂坠的长发扬起，看起来气闷得不轻了。
他背着人坐在床边，顾肴只好又追上去，顾砚偏过头不理他。
“公子，我说的实话，你没错。”他单膝跪在顾砚身前，顾砚才终于扭过头来，伸出手要拉他起来，却被按下去。
顾肴道:“让我跪着吧，我该跪着，让公子气闷了，是我的不对。”
顾砚想起身拉他，却也被按回去，顾肴挺着肩背，仰头道:“这件事没有谁的错，小姐爱您才会生气，您爱她才会去管一只傀儡的死活，爱人之间论是非是最没有用的。”
“您现在应该去找她将话说明白，外面两家退婚的流言传得真假难辨，无论小姐怎么样生气，她是绝对不会退婚的，如果是沈家提出来的，现在就不会这样默不作声了。”
他道:“您现在若是还不表态，今天两家退婚是谣言，明天就说不定了。”
顾砚却抓着衣袖神色不定:“可是……”
“您别可是了，我向您保证，沈意是不会向您退婚的。”顾肴拉着他的手将人牵起来，拉开衣柜挑挑拣拣，寻了件月蓝色的新衣，双手奉上。
他道:“您刚才也都听到了，金家的人就在大院，您今日若是无精打采地顺了他们的意，等他们踏出咱们顾府的门，用不着明日，马上金家和顾家要联姻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他说得煞有介事:“到时候小姐要是听到了，该以为您真要与她解除婚约了，您再也没机会和她说明白了。”
顾砚闻言不再沉默犹豫，他抓着衣服去了偏门。
门一阖，顾肴的护腕便亮起一点白光，他设下一个隔音罩，道:“家主夫人不必担心，小矛盾。”
那边又说了什么，他点点头。
“嗯，已经劝好了。”
他抬眸见门要开，赶忙切断了通讯。
一个清雅俊逸的公子从门内出来了，玉冠束发，新衣长垂，宽袖间流光暗彩，芝兰玉树一般，净骨亭亭。
顾肴弯眼笑叹:“这才对嘛。”
他走过去引着人向前，帮忙推开门，阳光倾泻而下，门槛略高，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阴影，顾砚要跨门他便伸手扶着，出了门又前后理了理衣物的褶皱与发丝，事事妥帖，若不是随身没有地毯，他都要扔一条长毯子直铺到大院。
顾砚不自在地道:“怎么这样？”
顾肴开个玩笑:“金家人不怀好意，可小姐又不在，总不能让您失了气势。”
顾砚轻咳一声:“她也没有这样。”
“是，小姐往那儿一站就够了。”顾肴扶着顾砚的手向前走，“可我修为又没她高，不得多做些，给您撑撑场子。”
二人穿过一片院落，前方的欢笑与喧嚣隐约传来。
顾砚道:“在顾家担心这些？”
顾肴从心头冒出欣慰，终于由衷笑道:“您说的是，我多虑了。”
“但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您是主人当然要端着架子，费力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去做。”
他引着人进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