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排排落座是不同穿着的人，银白与金黄各坐两边，留出一条宽路，主位上坐着一男一女，男者儒雅，女者清冷，女者身边是一双金袍的男女，年轻的面孔轻笑着，不知说了什么，主位二人只是淡淡莞尔。
门外两道身影的出现让热热闹闹的场面寂静下来，清光随身，一袭月蓝通透，修长的身影让人瞩目，如冠如玉面更让众人屏息。
“真如仙月一般啊。”有人悄声道。
顾砚在顾肴的牵引下落座顾家主身侧，向二人颔首道：“爹娘久等了。”
顾家主唇角的笑意这才深了些，道：“无妨，砚儿来了便好。”
顾夫人冷淡的眉眼跟着化开，霜雪一样淡薄的面相却生出万般慈爱，毫不吝啬难见的柔情：“砚儿身体好些了吗？”
顾砚回道：“好多了，劳烦爹娘挂念。”
这俨然是一片长慈子孝让人心生艳羡的画面。
一声浮夸的询问插入：“顾公子近来身体不好啊，是不是在谁那儿受了气？”
顾夫人身边的金衣男子摇头叹：“顾公子这般心善的人，究竟是谁这么不识好歹？”
一时间缓和的气氛再次凝重，顾夫人的笑意渐渐收敛，顾家主在衣袖的遮掩下拍了拍她的手，顾夫人才缓和了脸色。
“还能是谁啊。”一声轻蔑的笑传来，“估计又是那个沈意呗。”
女子朱唇微扬：“到底是外面儿捡回来的，不懂礼数又惯会恩将仇报，这样的人会冲撞顾公子，就像野狗终究会咬人一样，再正常不过了……”
“不是她，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做。”顾砚星目微沉，他鲜少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决绝地打断别人。
女子神色微滞，像也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底下闲言碎语议论纷纷，她面上便少了几分耐性：“顾公子事到如今居然还在为她说话吗？她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品行尚且不论，”她扯着唇瞧着两位主人笑道：“她可是对顾公子动了手，这也可以原谅吗？”
底下众人忽然一片哗然。
“我就说这几日不见了沈意的影子，原来是动了手躲起来了，怕被顾家问罪吧。”有人猜测。
“这下两家退婚是板上钉钉了。”
端坐的顾夫人满是诧异地看向顾砚：“砚儿？”
顾家主和顾肴对了视线，顾肴蹙眉轻轻摇头。
顾砚聚焦于视线的中心，他面色本就发白，在顾夫人了然的眼神中更是如纸一般，顾家主欲言，却被顾夫人冰冷的目光压下。
顾砚的辩驳在最了解他的亲母面前显得尤为无力：“她没有……”
那是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的事情，无论有多么让他在意，说到底只是他们二人的私事，不该这样公之于众……
顾砚设想了许多种情况，他坚信自己可以从容应对，却唯独没有料到他费心掩盖的事会被一句话捅到父母面前。
分明本该无人知晓。
顾砚坐在椅子上抓紧了袖口，单薄的月蓝围于嘈杂喧嚣间，孤立无援的样子落入一双焦急的眼眸。
“放屁！”
半大的女童不顾阻拦冲了出来，衣襟凌乱未理，便站在大堂中间指着那女子骂：“你这妖女！乱传谣言也不怕被人撕了嘴！”
女子登时脸色一变，“你说谁妖女！”
“说的就是你！”女童依旧指着骂:“□□成精的东西，哪句话说错了？”
底下忽然有人噗嗤笑起来，扬着声音清清楚楚地感叹:“原来是个□□精啊，难怪嘴这么臭。”
“什么□□精！”女子拍着扶手站起身，指着一个两个叫:“你们瞎了眼了吗？我是人类！”
“温儿。”顾砚伸出手。
顾温三两步跑过去牵上他的手，低声道:“阿砚哥哥别紧张，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她转过身站在顾砚身前，□□精指着她，她便指回去:“死□□精一身臭味儿，也不怕冲了别人的鼻子！我看把你嘴缝起来扔油锅里下了最好！”
“你！”女子气急败坏，冲着顾家主与夫人喊道:“你们顾家就是待客的！金家可是好心来送南天木的！”
顾温反驳:“我看你们是来找茬的！”
金家的人顿时骚动起来，只是尚未来得及发作，便被主位上传来的威压强硬按下。
强势冰冷的威压摄人心魄，桌上端放的茶盏被激得脆响，主位女子森寒的脸色让众人心中一紧，是不是金家的人都生了惧意。
顾肴站在顾砚身后，翻手设下一个厚重的防护罩，将顾砚围得密不透风，却发觉威压特意避开了这里。
叫嚣的女子被压得趴倒在地，挣着四肢却不得解脱。
顾夫人回眸看向依旧浅笑的男子:“金公子，两个选择，带着人走，或者死。”
男子闻言笑着颔首:“您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而后将那女子拎起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女子直接飞出去几米，吐出一口鲜血趴倒在地，脸上血肉模糊一片，全身的经脉尽断，重重地咳嗽几声后便不再动弹，刚还叫嚣的人此刻便濒死。
堂内一阵静默。
金公子转身和蔼地看着顾温笑道:“小孩儿，她对顾公子不敬，这样惩罚她好不好？”
顾温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硬是咬着牙说道:“对我们公子不敬，在顾家可是死罪！”
金公子拍拍手，道:“客随主便。”
“来人，拖走，缝了嘴下油锅。”他话落便有人将地板上的女子往外拖去，黑红的血迹拖出一条凄厉长痕，很快便被人施法擦净，灰玉地板仍旧一尘不染。
金公子道:“扔远点，别让本公子听着声，不然你们也别回来了。”
他转过身向主位的女子行了一礼，分外尊敬地躬身道:“看管不利，您息怒。”
顾夫人未言。
金公子起了身，了然地走向顾砚。
顾温挡在顾砚身前，绷着脸满是警惕地看着他。
金公子轻笑一声，金袍浮光温文尔雅:“小孩儿，你叫顾温吧，勇气可嘉。”
“要你管。”顾温梗着脖子说，站在原地阻止他的脚步。
“温儿。”顾砚拉着她的手向后，顾肴便一只手将顾温牵着，防止她又冲出去。
顾温气得在顾肴靴上狠狠踩一脚。
金公子终于笑达眼底，他向顾砚颔首，视线将人流连，不可不叹:“都说顾公子身姿比仙，我方才也这样觉得，可此刻凑近一瞧，倒要反驳了。”
“仙人哪儿比得上顾公子啊。”他道。
“不如金公子人中龙凤。”顾砚语气淡淡。
金公子兴致极高地提议:“那不如咱们两家联姻如何？我们金家多得是人中龙凤，若是顾公子喜欢妖精或者半妖，巧的是金家养得也有。”
顾砚肃然地拒绝:“谢绝金公子好意，我有婚约。”
“哦？”金公子问道:“听闻沈家要解约了，顾公子这样好的人，沈家自知配不上，就该让给配得上的家族啊。”
他挥手指向身后围坐的金家人，一群妙龄的男女顿时打起精神，绫罗绸缎衣风华正茂皮，他道:“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顾公子，您喜欢什么样的随便挑，若是都不满意，金家嫡系的几个弟子您也可以看看。”
他强调:“只要顾公子同意，我们金家的诚意远不止于此。”
顾砚视线未落到那群人身上，而是看着他:“我不同意。”
金公子却一愣，转口道:“我吗？若是顾公子同意入住金家，也不是不可以。”
他似乎越说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到时我们两家的联系可比往日紧密多了，顾家也不必担心有人欺压，金家的地位也会更加巩固。”
他沉迷自己的设想，顾砚都要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是不是在拒绝。
顾夫人的脸色在身后越来越冰冷，金公子却无所察觉一般自说自话。
“我说的不同意。”顾砚打断他，不得不再次强调。
金公子第二次被拒绝，只好状若苦恼地叹息:“顾公子怎么执迷不悟呢，沈意到底有什么好，她都要和你退婚了……”
一根银针从门外飞来，阴冷的毒尖如同獠牙，冲着金公子的太阳穴刺去。
层层金波将毒针拦截在半空，金公子收回手，毒针便叮一声摔落在地。
众人的视线向门外聚去。
顾家的大堂足够宽阔，可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还是堵了整个大门，不同衣着的青年们身悬蓝白飞羽令牌，跨入门槛便将整个大堂包围起来。
金公子不善地看向来人：“沈意。”
外界的光亮让高挑的身影模糊不清，依稀可见的轮廓气势迫人，一把弯刀握在手中，银白暗纹随光璀璨。
“金阐。”沈归宁稳步走来，神色凌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退婚了？”
金公子挑眉：“你没有吗？”
“你有几条命，敢挖我的墙角。”沈归宁站在他身前，倨傲地微扬起下巴。
金阐不甘示弱：“几条命我不知道，但是退婚的传闻风殷大陆都传遍了，你不知道吗？”
“不管真假，既然你们感情不和，那别人伸出的橄榄枝凭什么被称为‘挖墙脚’呢？”他说得理所当然不见半分虚心：“机会你抓不住，就别怪别人下手快。”
“下手快？”沈归宁万分好笑地嗤一声，“我八岁和他定婚，相伴几十载，那时候金家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