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阿沅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火,不是炭,不是余烬。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可那水太清了,清到他不敢喝。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沅。”
“嗯。”
“你说的那些——很高的房子,很快的车,不用火把就能亮起来的灯——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妈妈,爷爷,朋友,工作——我也不懂。可你说了,我就信。你说你来自四千年后,我就信。你说你不是在骗我,我就信。”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什么,我都信。”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他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的声音很轻,“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用另一种眼光看我。不是看一个从远方来的姑娘,是看一个来自未来的、知道一切结局的预言者。我怕你把我当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阿沅。”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
“嗯。”
“你知道你以后会怎样吗?”
他沉默了一下。“怎样?”
“你会成功。洪水会退。你会成为天下共主。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你。”
他看着她。“你呢?”
“我什么?”
“你在哪里?”
阿沅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我后来怎样了”“我成功了没有”“我有没有被人记住”——可他没有。他问她“你在哪里”。好像那些功业、成败、名声,在他眼里,都不如她一句“我在”。
“我在。”她说,“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治水治到什么地方,我都在。我可能不在你身边,可我会来。我会来一次,来两次,来一百次。你来不来,我都会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那天早上,伯禹没有去凿石。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握着阿沅的手,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阿沅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
“伯禹。”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四千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说了我也不懂。”
“那你可以问我别的问题。”
他想了想。“你那个世界,有星星吗?”
“有。可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太亮了。到处都是灯,把星星的光盖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看星星的时候怎么办?”
阿沅想了想。“我就闭上眼睛。然后来这里。来看你这里的星星。”
他握紧了她的手。
“阿沅。”
“嗯。”
“你说的那些——很高的房子,很快的车,不用火把就能亮起来的灯——你想回去吗?”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在等她的回答。他不是在问“你想不想回去”,他是在问——“你会不会回去”。
“不想。”她说。
“你骗人。”
“......有一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就别回去。”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阿沅。”
“嗯。”
“你说的那些——四千年后的人都知道我——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
“他们知道我治水?”
“知道。”
“他们知道我三过家门而不入?”
“知道。”
“他们知道我娶了姒明瑶?”
阿沅的手抖了一下。“知道。”
“他们知道我——”
他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你吗?”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不知道。”她说,“他们不知道我。他们只知道涂山氏。他们不知道涂山氏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他们只知道她等了,等成了石头。”
他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阿沅。”
“嗯。”
“你不是涂山氏。”
“我知道。”
“你是阿沅。”
“我知道。”
“是我伯禹的阿沅。”
阿沅把脸埋在他胸口,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把手举到眼前。掌心里有泥。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伯禹。”
“嗯。”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就陪你。陪你到最后。”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钱,不是名声。是这颗心跳。是这颗会为她加速、会为她颤抖、会为她跳一辈子——不,跳四千年的心跳。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