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仑披尼不在乎。
他不在乎沃尔顿把他当什么。他不在乎颂猜把他当什么。他不在乎曼谷街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在乎媒体上的那些质疑和嘲笑。
合作关系,不需要感情。
仑披尼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训练馆里的汗味。他走进浴室,把水温调到最热,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顶倾泻下来,冲刷着身体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
热水流过右肩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肌内效贴布已经被他撕掉了,露出贴布下面被捂得发白的皮肤。右肩关节在热水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酸胀的刺痛,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关节腔里缓慢地研磨。
仑披尼把花洒关掉,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穿上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
他坐在床沿,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他盯着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伸出手,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里存的名字不多,大部分都是教练、经纪人、营养师、医生。他的手指滑到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猜旺。
老猜旺。那个从小把他带到大的教练,那个在仓库拳馆里教他打第一拳的人。
仑披尼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
“仑披尼?”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泰国中部口音。
仑披尼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是我,教练。”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猜旺爽朗地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打电话了。”老猜旺说,“我还以为你飞到澳大利亚之后,就把我这个老头忘了。”
“没有忘。”仑披尼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猜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调侃,“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十五岁的时候,输了比赛就跑到我面前哭,说‘教练,我打不过那个人’。那时候你可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人。”
仑披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深红色的缠手带已经解掉了,但指关节上还留着缠手带勒出的浅红色印痕。
“那时候……不一样。”他说。
“是不一样。”老猜旺说,“那时候你还小。现在你是世界排名第五的大明星了。”
老猜旺的语气里带着委屈的埋怨,像是一个被孩子冷落了的父亲,嘴上说着气话,心里却盼着他回来。
“教练,”仑披尼说,“你的高血压……还好吗?”
“好多了。”老猜旺说,“颂猜那小子胡说八道的。我住院是因为吃了太多路边摊的炸香蕉,跟你的事没关系。”
仑披尼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老猜旺问。
“还好,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老猜旺顿了一下,“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都在训练。现在要进行赛前的实战模拟,战术演练了。”
“你的新教练……那个美国人,他教得怎么样?”
仑披尼想了想。“他教得很好。”他说,“在有意识地培养我的战术思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仑披尼。”老猜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是个好孩子,所有人都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解雇之前的团队,但是我知道。你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你只是……不想输。”
仑披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到眼眶深处有一种灼热的东西在往上涌。
“所以我明白,”老猜旺继续说,“是我们拖了你的后腿,我没有能力再教你更好的组合,战术,拳法,你需要一个能让你更上一层楼的教练。”
“教练……”
“别叫我教练了。”老猜旺笑了一下,“你现在有世界冠军级别的教练。我只是个在仓库里教泰拳的老头。”
“你永远是我的教练。”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仑披尼能听到老猜旺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像是老人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仑披尼。”老猜旺终于开口了,“你要赢。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的新教练。不是为了那些排名和头衔。你要赢,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受过的白眼和嘲笑,为了你的坚强,为了你的隐忍,为了你这么多年的努力。”
仑披尼闭上了眼睛,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
“我知道了,教练。”他说。
“去吧。”老猜旺说,“打完比赛,给我打个电话。赢了,告诉我。输了……也告诉我。”
“好。”
电话挂断了。
仑披尼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躺在床上。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灯罩是白色的塑料,边缘有些发黄,像是一个被岁月磨旧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
七岁。
仑披尼第一次踏进猜那隆拳馆的时候,是祖母牵着他去的。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曼谷的雨季刚刚结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被水泡过的木头、发霉的稻草、还有远处垃圾堆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仓库拳馆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