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仑披尼得到了两百泰铢。组织者把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去招呼下一场比赛了。
仑披尼拿着那两百泰铢,走到街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饭团是冷的,米粒硬得像小石子,里面包着一点点咸菜和一片薄得像纸一样的火腿。他用左手拿着饭团——右手在刚才的比赛中被扭到了,手腕肿了起来,一动就疼——一口一口地嚼着。
他走回仓库拳馆。拳馆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猜旺,坐在角落里,正在修补一副旧的手套。
仑披尼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一边吃饭团一边用布条缠手。缠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刚才被打到的地方又开始流血,血顺着额角流到下巴上。
他把饭团吃完,把最后一块手带缠好,然后走到沙包面前。
当他打完最后一膝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拳馆的小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仑披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肩在发抖,左眉骨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一层深褐色的痂,膝盖上的皮肤被磨破了,渗出一层淡淡的血丝。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痛快。
十五岁。
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规的拳击比赛。拉查丹能拳馆的主场,曼谷最负盛名的泰拳圣地之一。观众席上坐着两千多人,大部分是泰国本地人,也有一些外国游客。空气中弥漫着香烟、香水、汗味、还有近乎狂热的躁动感。
他的对手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职业拳手,身高一米八零,比他重了十磅。裁判在赛前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仑披尼的身高体重数据,皱了皱眉。
比赛持续了五个回合。
前两个回合,仑披尼被完全压制。对手的经验太丰富,技术太全面,仑披尼完全找不到突破口。他的左脸被对手的正蹬踢中,颧骨上方肿起了一个紫色的包。
第三回合。
仑披尼在对手的连续进攻中找到了一个空隙。
他向前跨了一步,左臂格开对手的防御,右肘从斜上方劈下来。肘击正中对手的下巴。
KO。
全场观众起立鼓掌。
仑披尼站在擂台中央,看着倒在地上的对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下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那天晚上,他拿到了五万泰铢的奖金。
他把其中四万交给了祖母。祖母接过钱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关节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变形。
“疼吗?”她问。
仑披尼摇了摇头。
“我不疼,奶奶。”
十九岁。
曼谷的雨季,雨下了一整夜。
仑披尼跪在祖母的床边,膝盖陷进潮湿的地板里。仓库拳馆的屋顶漏雨了,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下来,在地板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祖母的手是凉的。
那只曾经抚摸过他的脸、给他做过饭、为他缝补过拳裤的手,现在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她的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仑披尼的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他跪在那里,一跪就是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邻居来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他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祖母去世后的第三天,仑披尼在拉查丹能拳馆打了职业生涯中最惨烈的一场比赛。
对手是仑披尼拳场的现任冠军,一个二十六岁的老将,打了超过两百场比赛。比赛打了五个回合。
仑披尼在前四个回合完全被压制,全场观众都以为他必输无疑。
而到了第五回合。仑披尼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所有的攻击手段在这一回合里爆发了出来——肘击、膝击、正蹬、飞膝、转身后肘。他的速度比前四个回合快了整整一倍,准确率却没有下降。他在这一回合里打出了四十七次有效攻击,是整场比赛的职业生涯最高纪录。
最后三十秒,仑披尼用一记飞膝正中对手的胸口。
KO。
他赢了拉查丹拳场的冠军头衔。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仑披尼没有庆祝。他站在擂台中央,浑身是血,手举不起来,膝盖在发抖。他低下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拳击了。
二十一岁。
仑披尼转入了综合格斗。泰拳手的站立技术在MMA中很有优势,但地面技术几乎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