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南拒绝了傅泽渊的合作请求,但是傅泽渊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甚至,他并没有因为沈之南的拒绝而产生任何负面情绪。
他喜欢有挑战的事情,有挑战的事情才有收益。否则,一切无利可图。
他拨通了初松的电话。
“傅先生,你很闲吗?”初松挂断了这个电话三次,但傅泽渊并没有气馁,在初松每一次挂断后,又很快拨了过来。初松实在不想被他骚扰,于是她还是接了起来。
“我给你的材料,你看过了吗?”他的语气带着些玩味。
“有何指教?”初松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在他的问题上吃过亏,所以,她需要尽可能的回避他的一切带有试探性质的问题。
“指教谈不上。”他这句话,初松觉得耳熟,似乎这句话,自己经常跟沈画这样说。
“只是觉得,沈之南的商业架构,是个不错的研究样本。”
“对于沈总的认可,你可以直接说给沈总听。”
这两轮没有营养的对话,初松已经觉得厌倦。虽然她也认可傅泽渊的话。
“可如果把审批异常的那几项和离岸资金的最终流向删除,这份报告倒是份不错的举报材料。”傅泽渊的语气依旧懒散。
他什么意思?审批异常的项目有市政厅的政策解释函,离岸资金全部映射回项目实体。这些资料如果删除……那这个操作,就是在洗钱。
“你想说什么?”初松不懂他为何这么说,她警惕的问道。
“我只是想帮一下沈画,她现在和沈之南误会大了。”傅泽渊仍然是那种泼皮似的坦诚。
“我想要沈之南项目的优先排位,我想,我如果能帮他解决这个误会,他会同意的”。
他在利用她。初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江叙白给到沈画的资料是有误导性质的,所以沈画调查的方向完全偏了。
沈之南不是长嘴的人,而沈画的脾气又像个小炮仗,如果因为这事他们俩吵起来,吃亏的一定是沈画。
初松有些担心。
傅泽渊这个人,坦诚地让人讨厌。
他定然是寻求合作被沈之南拒绝了,所以从她这里下手。他知道自己和沈画的关系,她不可能放任沈画和沈之南关系恶化。可她现在,又不得不被他这样驱使着去调停两人的矛盾,为他去沈之南那里卖个好。
沈之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看了二楼那间卧室一眼,那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她在。他的心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走不了的,秦恪亲自布置的安保。可是,大脑是最不受控的,他还是会害怕。
沈画也听到了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与引擎停歇的动静,她心下一紧,知道是沈之南回来了。可是,还没等她平复心绪,楼下很快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佣人循着楼梯上来,敲响了她的门:
“沈小姐,先生回来了,让您移步去他的房间一趟。”
沈画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叫她过去是为了什么,这一瞬间,她觉得耻辱。他只是让佣人唤她过去,自己甚至都无需露面,但是,她仍然需要将自己准备好。
她的身子微微的颤抖。她在与他进行交易,多可耻。
但是,她还是过去了。她没办法不考虑她已经付出的那些沉没成本,只要坚持下去,等到他放走江叙白的那一刻,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他房间的门没关,灯光很暗,那间屋子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她进去的时候,他尚在浴室洗澡。她站在床尾,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她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他。
浴室的门被推开,沈之南了走出来。
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穿着白色的睡衣,显得小脸更是苍白,身子绷得紧紧的,他离她有几步路,都感受到了她的抗拒。
“身子好一些了吗?还发烧吗?”沈之南罕见的率先打破沉默。
“嗯。”沈画的声音很低,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摇摇头,说“没有发烧了。”
沈之南点头,走向了书桌。
“过来。”他唤她。
沈画顺从地走了过去。她在走进他的每一步都想逃跑,但是她不能。她攥着拳头,强迫自己快走几步,以防自己在蹭过去的时候,真的作出逃跑的动作。
她像以前一样,无数次的站在他的面前,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以前她也会害怕,可是,那时候她只是担心他教训自己、拒绝自己。而现在——
看她站定,沈之南将信托对账文件推到了她面前,说,“把这个签一下。”
她的诧异未经掩饰,落入了沈之南眼中。他找她,只是为了签一份信托文件?
沈之南拧开钢笔——还是沈画从威尼斯带回来的那一支,他一直在用着——他将钢笔放在文件上。
沈画紧张到根本没有看文件,慌张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可以走了吗?
可是她没有问。
“江叙白明天走。”不同于以往的谈判节奏,这一次,沈之南还是先开了口。
沈画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我呢?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沈之南有些疑惑,“你可以回学校。”
沈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离开英国。”她说。
她甚至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沈之南现在一定是不悦的。
“你想去哪里?”沈之南的声音低沉,似乎真的在问她的想法似的。
“不知道。但我想先离开这里,离开伦敦。”沈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需要离开英国。”沈之南的语气仍旧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可以回学校,继续上课。没有人会打扰你。”
沈画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
他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他现在是她想要离开英国的唯一原因。
“我不同意你离开英国。”他并没有回复她的问题,“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上课、回ensuite,但你必须留在英国、留在伦敦。”
沈画很想大声质问沈之南,她要怎么才能像以前一样,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要怎么粉饰太平?可是她理智上却知道,这样做并不聪明。所以她没有说话。
她罕见地选择了对的事情,而不是令她心情畅快的事情。
沈之南看向沈画的脸。他想起她以前说想当建筑师,那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现在她的眼睛也亮,但不是因为梦想,是因为眼泪。
他应该生气的,沈画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离开他,为此,她不惜放弃自己的学业。可是听沈画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懊悔,他不应该。
在沈画这里,他一直都是进一步、退三步,进退失据。他觉得自己被她折磨成了一个朝令夕改的人。他以前从来不质疑自己的决策,可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有关于她的所有决策,似乎都有待商榷。
“别离开英国。”沈之南再次开口。仍旧是他标准的语气,坚定、冷漠、不容拒绝,可是这话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次日,初松的电话打去了肯辛顿。沈画最近几天没有回ensuite,也没有去上课。想起来傅泽渊说的“她现在和沈之南误会大了”,她就有些不安。她打给沈画,电话又关机了。
她知道,江叙白一定把沈画又拖下水了。这一次沈画下水,可能也有她的参与,她开始后悔告诉沈画江叙白失联的事情了。
她打了肯辛顿宅邸的电话。Philip接的。
“Philip。我是初松。画儿最近在家吗?我联系不上她。”
Philip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礼貌“初松小姐,上午好。小姐最近没有回肯辛顿。”
没有回肯辛顿。初松握着手机,在法学院走廊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怎么会呢?不回肯辛顿会在哪里?初松估计Philip这老鬼子没跟自己说实话。
“沈先生呢?沈先生在家吗?”
“先生也不在。”
“那沈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初松并没有沈之南的电话,所以她决定直接去问问沈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