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没把青崖间的覆灭、父母的枉死当作属于自己的仇恨。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个遥远的故事,比话本真情实感不到哪去。
墨清江眼中升起一丝颇为玩味的情绪,却被低垂的睫羽掩盖,他似是不经意问:“那你对什么东西在意?”
祝与同下意识道:“我师傅,我师门的兄弟姐妹,还有那些照顾过我的人。”
“所以……那九十八份验尸状里面有照顾过你的人?”
忽然的发问让祝与同沉默了。
“……嗯,有很多。”
“抱歉。”
祝与同摇摇头,两人便准备出门了。墨清江注意到她手中拿着一本剑谱,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顺着他的目光,祝与同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这本剑谱。她有些纠结地盯着这本剑谱看了片刻,还是放下了。
“没什么,刚走神了。”
墨清江好意提醒:“这些剑谱早就被抄录过,此地都是陈年旧书,你带走也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祝与同手上这本剑谱却颇有厚度,她嫌麻烦,于是做了一个不太道德的行为——她翻开剑谱,只撕了其中某一页塞进了袖子里,随即将书本放回原位。然后道:“行了,我们走吧。”
墨清江注意到这本剑谱是部字迹很潦草的手抄本,他读过,里面图谱是青崖间八十多年前一位天资聪颖的弟子手绘而成,有很多涂改错漏。此人有不少徒弟,所创剑招早已被改良多次,后来精简成册,这本大部头草稿应是没什么研究价值才是。
他也没问什么。
两人出门后忽而听见索道另一头似是来了人,有兵戈摩擦的声音。祝与同转头,满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墨清江。
墨清江脸色无奈,似是在说“我也没办法”。
“你一个少主在自家地盘也能被围?”祝与同语气中带了怜惜:“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正说着,对面索道尽头陆续涌出来许多带剑弟子,为首者喊道:“少主,世子请您过去一趟,听说本家出事,有些话想要问……”
话音未落,墨清江袖中射出一道爪钩,扒住了对面崖下一棵萧索老树,身影轻跃而下。
这样高的距离,任祝与同轻功盖世,她也不敢贸然往下跳,于是任由墨清江将她揽过,两人一同跳到了崖壁上,随后一半借着墨清江的机关索,一半借祝与同轻功之力,很快就下了山。
……
两人策马离开洛阳,均做了些伪装,连墨清江也戴起了帷帽。走水路南下,路过鄂州时听闻鄂州城里遭逢剧变。
擘海宗乱了。
虽是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但既已走漏风声,说明动静不小。两人在荆州荒郊遇到了大批擘海宗人马,似是在追缉什么人,为首者竟是擘海宗首堂堂主石子平。
祝与同心中莫名有所预感,她提议跟随石子平前去看看,墨清江便也点头。一路追到荆门,石子平的人马终于抓到了“逃犯”。
两个逃犯好生眼熟。
“罗灵岫,你机关算尽,可有算到今日?”
石子平声如洪钟,语气讽刺。
罗灵岫本就不良于行,身边护卫皆已倒下,只剩罗霏还站着。她看着脸色铁青,像是也没有料到如今局面。
“……你究竟为何对罗江春如此忠心?你不恨吗?你青梅竹马的恋人为罗江春所辱,这些年来他对你颐指气使……你们一个个为何不愿意反他?!”
石子平背对着祝与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一声饱含嘲讽的低笑。他没接罗灵岫的任何话,只缓缓道:“若要我放你一马也可以……”
他剑指罗霏道:“你与张兰所做之事太过了,我与宋默只需要一个交代。罗霏若死,想必你也痛不欲生,将他交给我,你自去吧。”
罗霏身体猛然一颤,却不是怕,而是满目希冀。
他眸光亮了,转而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你说话算话。”
罗灵岫扑到他身上,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扯着他胳膊嘶吼道:“住手——”
少年浑身浴血,在罗灵岫的拉扯中始终执拗地不肯放下剑,倒让石子平愣住了。罗霏此刻的表情轻快极了,石子平从未在这个沉默阴郁的少年脸上看见过如此放松释然的神色,像只即将脱离牢笼的鸟,即使换取自由的代价是死亡,他也甘之如饴。
没有太多的离别要叙,又不是苦情话本。
罗霏知晓石子平说话算话,强硬拉开了姐姐的手,便要自刎。罗灵岫大脑轰然一声,强烈的恐惧和茫然让她僵住了,眼睁睁看着利刃即将划过罗霏脖子……
然后被一枚铁丸狠狠击中,剑刃一下子弹开。再一枚石子精准点中罗霏手腕的麻穴,他力气一松,剑便当啷落到了地上。
石子平瞬间回头,看见祝与同和墨清江已经杀了过来,势如破竹般将他手下扫落了大片。他很快做出取舍,下令道:“退——离开这儿!”
石子平很谨慎,即使祝与同和墨清江只有两个人,可他看出两人的武力明显不俗,不敢冒险,赶紧带着手下撤走了。
祝与同飞奔至罗霏和罗灵岫身边,面带忧虑地蹲下身询问他俩伤势。
罗灵岫依然呆呆的,像是失了神。罗霏也力气不支跌坐在地上,望着祝与同恍神片刻,忽然扑过来与她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