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宣城城门大开,长街之上甲士肃立,百姓夹道相迎,皆是翘首以盼驰援大捷的将士归来。荣国公冯录海亲率府中僚属与守城将官立于城门外的官道之上,须发皆染霜白,平日里威严沉肃的眉眼间,此刻竟藏不住几分焦灼与期盼。
直至远方烟尘渐起,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风而来,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正是褚肃衡。冯录海远远望见那匹识得多年的黑马,心头猛地一热,积攒多日的牵挂与欣喜尽数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险些落下热泪。
褚肃衡勒住马缰,黑马长嘶一声稳稳驻足,他利落翻身下马,玄色战袍下摆扫过地面尘沙,上前一步对着冯录海郑重拱手行礼,声线沉稳清朗:“冯国公。”
冯录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臂膀,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颤,反复摩挲着他肩头,连声叹道:“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老夫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实处了。”
身后不远处,喻睢亦从容翻身下马,玄色便服纤尘不染,身姿卓然,气度温润却自带凛然锋芒。他刚站定,两道高大粗犷的身影便莽莽撞撞地冲了上来,正是喻忠、喻义两兄弟。二人身高逾常,膀大腰圆,面容粗犷带着沙场风霜,性子却最是赤诚温厚,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悍勇,只围着喻睢团团转,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想碰又怕唐突,满眼都是担忧。
“王爷!”二人异口同声,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您一路上没受委屈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本王无碍。”喻睢语气平和,话音刚落,身侧的喻礼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往旁侧推了推,不欲他们过多惊扰喻睢。
喻忠喻义顿时不乐意了,粗着嗓子急声说道:“我们都听闻了,驰援龙泉的路上,你们遭遇了数拨伏兵围堵,刀光剑影的,怎会无事?我们定要仔细看看,才能放心!”
喻睢见二人这般执拗,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索性轻抬指尖,顺势将话题引开,温声说道:“本王确是毫发无伤,喻礼倒是伤着了。”
“当真?!弟弟!”兄弟二人闻言瞬间变了神色,再也顾不上围着喻睢追问,一左一右架住喻礼的胳膊,火急火燎地便往城内拽,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要寻军医诊治,连身后的喻睢都顾不上招呼,只留下一串慌乱的呼声。
一场小闹剧散去,冯录海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喻睢,上下打量片刻,眼中顿时涌起赞叹与敬重,连忙拱手见礼:“想必这位,便是力挽狂澜、解宣城倒悬之危的喻王爷吧?老夫冯录海,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海涵。”
喻睢微微颔首,抬手虚扶还礼,语气谦和有度,不见半分矜贵傲气:“冯国公客气,久仰国公威名,此番归城,叨扰国公了。”
“王爷言重了!”冯录海朗声笑道,目光中满是赏识,“老夫早有耳闻,王爷温润如玉,却内藏锋刃,胸有丘壑。此番宣城被困,龙泉告急,若非王爷运筹帷幄、亲赴险地,率部死战,我大明南疆半壁,怕是早已生灵涂炭。王爷此番功绩,可昭日月!”
喻睢神色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居功自傲,只缓缓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镇守疆土,护佑百姓,本就是我等为将者的本分,不值当国公如此夸赞。”
几句寒暄过后,冯录海还要安顿归营的三军将士,又与二人叮嘱数句,便领着随从先行入城筹备接风事宜。
待周遭人潮散去,官道上只剩二人并肩而立,褚肃衡方才还带着沙场锐气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侧过头紧紧盯着喻睢,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担忧,低声问道:“此番一路凶险,你当真没受伤?”
喻睢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我确实没事,不过几支散兵游勇。”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冯录海离去的背影,语气平缓地补了一句,“冯国公,是真心器重你的。”
褚肃衡闻言,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漾起几分少年意气与豪情,嘴角扬着洒脱的笑,轻声道:“想当初我初入军营,这老头处处看我不顺眼,嫌我桀骜不驯、不守规矩,处处刁难。可一同守过城池、见过生死才知,他看似严苛古板,内里却是个至情至性、护短心热的真汉子。”
喻睢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战袍传来,带着无声的认可与慰藉,无需多言,便是满心的懂与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