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斜,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长街,将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褚肃衡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喻睢,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较真与期许,唤了他一声:“喻承懿。”
喻睢应声回头,眸色温和:“何事?”
“此番龙泉、宣城两战皆胜,我斩将夺旗,立下战功,如今,算不算得上是比你还要厉害的大将军?”褚肃衡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似是在等待一个独属于他的认可。
喻睢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忍俊不禁,朗笑出声,声如碎玉落清泉,清越悦耳,没有半分敷衍,字字真切:“算。自然算。”
得到肯定的答复,褚肃衡心头一松,可随即又染上几分沉郁,他微微垂眸,望着地面被霞光染透的尘沙,声音轻得融进晚风里:“可我还是不想,踏入那京城的高寒之地,卷入那朝堂的漩涡之中。”
二人都知那是迟早的事。可偏偏又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等待上天宽宥。
喻睢闻言,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晚风拂动他鬓边的发丝,夕阳落在褚肃衡身上,他背对着漫天霞光,身影半明半暗,喻睢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精准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厌弃与疲惫。喻睢心头微软,声音放得极轻,满是笃定与包容:“我知道。”
朝堂之上,势力盘根错节,派系倾轧不休,处处是算计与桎梏。
褚肃衡缓缓抬眼,望向远方沉沉暮色,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锋锐与决绝,语气铿锵,带着沙场男儿的坦荡意气:“朝堂之上勾心斗角、虚与委蛇,远不如我执刃疆场,挥刃清障,以手中长剑,一剑定乾坤,来得痛快,来得心安。”
喻睢闻言,身形先是微微一滞,随即眉眼舒展,扬唇轻笑,笑意直达眼底,满是志同道合的炽热与默契。他不再多言,径直抬手,利落抽出褚肃衡腰间佩着的长刀。
寒光乍现,刀身映着漫天夕阳,流转着凛冽锋芒。喻睢握刀而立,目光炽热而坚定,直直望向褚肃衡,声线清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便如你所愿,将那些困锁你我、扰这江山安宁的奸佞浊流,尽数斩了。”他将刀柄递到褚肃衡面前,刀身寒光与晚霞交相辉映,语气字字千钧:“就用这把刀,正好。”
褚肃衡猛地一怔,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带着脸颊都漫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常年征战沙场,风吹日晒,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那抹霞色的晕染藏在肌理之下,并不显眼,却骗不过近在咫尺的喻睢,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悸动,分不清是晚风渐暖的夏日燥热,还是眼前人眼底的炽热,乱了他的心弦。
他接过长刀,指尖与喻睢的指尖不经意相触,皆是一片温热。
良久,褚肃衡收了眼底的悸动,重新恢复沉稳,望着天际沉沉落下的夕阳,语气沉缓,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清醒:“如今内忧外患,江山飘摇,身为执棋者,便也需甘为棋子,身入棋局,方能护得想护之人,守得这万里河山。”
夜色沉沉,更漏悄移,四下暮色浸满庭院。檐下烛火次第燃亮,暖黄光晕柔柔漫过曲折回廊,将清寂夜色晕开一层温软暖意。
数人围坐一席,除却案上温酒小菜,再无繁文缛节的尊卑虚礼,亦无丝竹歌舞的喧嚣扰攘。众人举杯相对,不贺战功,不叙功名,只轻轻碰盏,清脆瓷响落于静谧夜色里。醇酒入喉,灼热一路蜿蜒而下,尽数熨帖了连日征战奔波的风尘与疲累。
冯录海执壶斟酒,一杯接着一杯,神色沉敛,话却比平日少了大半。偶尔欲言又止,几番喉头滚动,终究将满心牵挂与叮嘱,都敛入重重碰杯的闷响之中。
窗外夜风穿廊,带着深秋的寒凉侵掠而入;帐内炉火微暖,酒气氤氲裹着人间温情。这般私下小宴,于他们两年来戎马生涯里,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相聚,此刻却盛满战后余生的怅然与感慨。
筵席将尽,满座皆是酒意酣然,众人或斜倚案几,或醉眼朦胧,尽是卸下戎装后的松弛。喻睢素来自持,饮得浅淡,静静望着席间一众弟兄醉态慵懒的模样,起身对着冯公微微颔首告辞。随后俯身,半扶半架着已有醉意的褚肃衡,缓步离了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