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刚踏出宴席院落没几步,褚肃衡似是怕自身重量压得喻睢吃力,下意识稍稍松开肩头的力道,竭力收敛倚靠的分量。中天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满地,将二人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衬得这乱世里片刻的相聚格外难得。喻睢觉察到了他的动静,低低开口:“清醒了?”
寻常人酒后多是絮絮叨叨,性情外放几分,甚者带几分狂态失态。唯独褚肃衡截然相反,醉意浸染之下,反倒比平日里沉静内敛了许多,少了几分朝堂军营里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难言的柔软。
一路行至褚肃衡的小院,晚风掠过檐角铃铎,轻响细碎。喻睢正稳步前行,忽觉肩头骤然一沉,身上重量陡增,猝不及防间身形一晃,险些往院间墙壁撞去。他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嗔责,转头却正对上褚肃衡一双迷蒙茫然的眼眸,眼底盛着浅浅醉意,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果决。
“你做什么?几步路就到屋了。”喻睢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无奈。
褚肃衡却像是全然听不进他的话语,身躯轻轻一倾,整个人便稳稳靠在了他身上,下颌慵懒搭在喻睢肩头,温热气息拂过颈侧,嗓音低沉缱绻,带着藏了许久的委屈与思念:“三年……我好想你啊,喻承懿。”
一语落罢,喻睢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须臾,褚肃衡又含糊呢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若是还气我,便打我一顿出出气,我都受着。”
喻睢闻言,当真是哭笑不得,满心嗔怪尽数化作软意,只得耐着性子,半哄半扶着将人架进屋内,温声安抚:“先安分歇息,有什么话,明日醒了再说。”
入得内室,喻睢俯身正要替他宽去外层衣袍,指尖刚触到衣襟,手腕蓦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那力道不重,却执拗得厉害,喻睢试着挣了几下,竟分毫挣脱不得。
他无奈回身,低声唤道:“你到底还要做什么,褚景安?”
褚肃衡垂着眼眸,并未答话,稍一用力,便将他径直拽入怀中牢牢拥住,臂膀收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凭空离去。鼻尖埋在他发间,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与哀求:“别走,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不走。”喻睢轻叹一声,伸手想撑着他的胳膊直起身,谁知反倒被褚肃衡顺势轻压着,缓缓困在了软榻之上。
“你……”喻睢心头微乱,语气里添了几分无措。
榻上暖意渐浓,褚肃衡醉意朦胧,只觉周身燥热难耐,含糊出声:“热,把外衣脱了。”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笨拙地想去解喻睢的衣襟。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喻睢心头一紧,耳根悄然泛红,连忙轻声阻拦,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我……我自己来便好……”
“褚、褚景安……你往旁边挪些……别靠太近……”
他话音还未散尽,褚肃衡便顺势伸手,将人稳稳揽进自己怀里,胸膛贴着胸膛,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
喻睢微微挣动:“不是……”
褚肃衡却闭着眼,将人圈在怀中,语气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亦有几分酒后的慵懒依赖:“别动,安分靠着,好好休息。”
天色微明,晓雾轻笼檐角,晨霭渐次漫散开来。一缕清润裹挟着浅夏暑气的风,穿窗入户,拂动室内静谧晨光。
喻睢被这融融暖意熏得微感闷躁,长睫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眼眸。刚欲抬身坐起,腰间却骤然被一双遒劲有力的臂膀牢牢环锁住,力道沉稳紧实,将他圈在怀中,那般禁锢的姿态,竟似生怕他转瞬离去一般。
身侧之人尚自沉眠未醒,眉眼舒展,睡相安然恬淡。喻睢被这般紧密相拥,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可细想往昔,自年少相识起,褚肃衡同他同榻而眠时,向来都是这般黏人模样。只是今日这般相拥依偎,气息相缠,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异样情愫,丝丝缕缕,悄然萦绕心头。
思绪纷乱间,倦意再度袭来,喻睢阖上眼眸,昏昏沉沉坠入浅眠,儿时旧事恍若流云,悠悠浮上脑海。
彼时二人尚是垂髫稚童,褚肃衡生性跳脱顽劣,整日上蹿下跳,闹得府中不得安宁,直让廖姨日日被他搅得头疼心烦。那日恰逢母亲携他登门拜访,方才还嬉闹不休的褚肃衡,一眼望见他便倏然静立原地,清亮眸底瞬间漾满惊喜光彩。小跑着奔至他身前,绕着他细细转了好几圈,稚气嗓音带着几分好奇:“阿娘,这便是喻家的小妹妹吗?”
年少气盛,听得这话,喻睢又气又恼,当即扬手,在他白皙稚嫩的脸颊上落下一记鲜明清脆的巴掌印。廖姨立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掩唇轻笑,打趣道:“这臭小子平日里无法无天,如今总算也有人能治得住了。”
旧影历历在目,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倦意渐浓,再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