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济元年,二月初十。
晨光初透,奉天殿内已肃然。文武分列,紫袍朱衣,静默垂首。高窗斜斜割进几道光柱,照亮浮动的微尘。
礼部侍郎李崇义,手捧奏本,手持玉笏,声音沉稳:
“陛下。二月二十七,陛下将首行亲耕礼。此乃登基后首次重大典礼,礼制不可不谨。”
“然先农坛主殿漆木朽坏,耤田沟渠淤塞,御道砖石不平。吉期迫近,距今仅半月余。礼部与工部官员已初步踏勘,通盘修缮至少需银十二万两。恳请陛下特旨,先行拨付部分款项,以便工部即刻采买紧要物料,征调匠役,确保大典如仪。”
工部尚书石砺锋随即出班,声如洪钟:
“陛下,臣附议。各处确已破败,急需修缮。礼部预估之数,与工部粗算大抵相符。然工期太紧,即便今日拨银,采石备料亦需时间。臣请旨,准工部先行征调京师匠役,并启用部分常备物料,以便三日内开工。详细细目,可于动工后五日內补报户部核备。”
玄钧坐在御座上,冕旒微动,看不清神情。
户部尚书钱禄静立着,待二人语毕,方稳步出班。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朝服穿得一丝不苟。
“陛下,臣有异议。”
“礼、工二部所言急务,臣知晓。然户部有旧制:凡祭祀典礼工程用款,须与过往三年账目核销清晰,账实相符,方可续拨新银。此制自先帝朝所定,防的便是钱粮虚耗、账目混淆。”
“陛下!”石砺锋向前一步,带着些悍气。“钱尚书旧制固然有理,可此一时彼一时!”
“此乃陛下登基首行亲耕礼,关乎国本吉兆!工期仅半月,若事事循旧例,等核清三年账目,吉期早误!届时……”
“石尚书的意思是,为了吉期,朝廷法度便可废弃?”钱禄全然不惧,截住他的话,语气凛然。
石砺锋随即怒道:“本官绝非此意!乃是权宜……”
钱禄再次打断他的话,转向御座:“陛下!旧制所防的,正是权宜二字!今日为亲耕礼破例,来日祭祀、谒陵、宫室修缮,是否皆可权宜?”
“账目不清,钱粮冒滥,侵蚀的才是真正的国本!此例一开,后世纷纭效仿,朝廷纲纪何存?”这一番话下来,显然是寸步不让。
此时,一位须发灰白,着紫袍的礼部老臣手持笏板,缓步出列。他目光先掠过御座,又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某处,沉声道:
“陛下,老臣愚见。亲耕礼,亲耕礼乃国本吉兆,耽误不得。户部循旧例,亦是持重之道。”
“只是老臣说句实在话,”他手持玉笏,轻轻一叩掌心,“若凡事都执着于翻旧账、查陈年卷宗……”
他摇了摇头,叹息般道:“非但耗时费力,恐也搅得人心惶惶,束手束脚。精力一散,人心一乱,反而耽误了亲耕礼这般眼下的实事。陛下,当以朝局稳定、实务为重啊。”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了凝,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将视线移文官队列中那抹清瘦身影。玄钧倒是神色未变,垂眸静静看着下首众人。
一位侍郎随即出列:“李阁老所言甚是!查核旧事固需为,然当顾全大局。若因陈年旧事引得朝野不安,官员皆求自保,不敢任事,绝非朝廷之福。”
又一位都察院御史出列附议:“臣亦以为,清理积弊,需和风细雨。倘若查案之举,影响当下政务推进,或使百官疑虑自危,确需斟酌方法,以安人心。”
另一侧,刑部某官员朗声道:“陛下!此议谬矣!办事之弊,正在于破例二字。今日工程旧账不清,明日兵饷、漕粮诸事皆可效仿。届时纲纪无存,绝非一场典礼可补。臣请陛下,为新朝立信,当自第一笔账目清明始!”
林修远站在那里,神色无波,眼帘微垂,看着身前尺余的金砖地面,仿佛神游天外。
御座之上的玄钧见议论声渐歇,终是开口。
“李卿,及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
“钱卿所言旧制,朕知道。”
“礼、工二部所言急情,朕也听见了。”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掠过。
“旧制为的是长远清明,眼前却有个迫在眉睫的亲耕大典。朕想问——”
“若是严守旧制,核账期间误了吉期,致使典礼不彰,天子蒙尘,这个责,是户部担,还是礼、工二部担?”
钱禄听闻这话,肩背不易察觉地绷紧:“陛下,臣……”
玄钧并不理会他,继续道:“又或者……若是特事特办,拨了款,开了工,事后账目果然不清,浮冒侵吞,这责,又该谁担?”
“朕要的不是二选一。朕要的是,亲耕礼必须如期、如仪、体面周全,朝廷的钱粮账目,也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靠回椅背,不容置疑道:“既然各执一词,那便一起拿个法子。钱卿,你户部立刻选派精干堂官,赴先农坛工地,会同工部、礼部,就地核验旧账。哪些是陈年未清,哪些是眼下急用,在现场,对着物料匠役,给朕当场厘清楚。”
他看向石砺锋与李崇义:“核账期间,准工部先行征调匠役、启用常备物料,三日内必须开工抢修。所有支用,事无巨细,登记造册,与户部堂官共签。至于银两拨付……”
他略一沉吟。
“分作三批。第一批明日就拨,用于最紧要的漆木、砖石采买。后续批次,视你们三方核账进度与工程急需程度,由朕裁定拨付。”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这个法子,三部可能协同办妥?”
殿中静了片刻。陛下非但没有支持任何一方,反将难题连同功过荣辱,牢牢绑在了三部主官身上。
钱禄深吸一口气,伏地:“臣……遵旨。当竭尽全力,厘清账实。”
石砺锋与李崇义亦随之跪倒:“臣等遵旨!定当……定当协同户部同僚,速查速报,确保大典无虞。”
玄钧抬手:“嗯。朕只给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先农坛修缮的清晰账目与确切进度。”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稳,字字加重:
“至于旧案……倘若旧卷不清,何以明是非?积弊不除,何以立新规?”
“朕让有司核查旧案,非为翻弄故纸堆,乃为厘清旧事,彰明法度,以正朝廷纪纲。所查者,是陈年旧案,更是朝廷办事的规矩,是天下应守的法度。”
“此事,朕心中有数。”
“诸卿各安其位,尽心王事即可,不必过虑。”
“林卿。”
林修远应声出列,躬身:“臣在。”
玄钧看着他低垂的冠冕,语气平常:“谢家旧案,朕既委派于你,便依律而行,务必谨慎周全,详加核实。朝野上下,多少眼睛都在看着。莫要负朕之所托……”
“……亦,莫要授人以柄。可明白了?”
林修远深深一揖:“臣,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查办,不负陛下信任。”
又议了几件不急之务,玄钧便示意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