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就在人群流动、气氛稍缓之际,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卿暂留一步。先农坛工程款项的核销旧例,与卷宗归档之法,或与你正在查核的旧案卷宗有可参详互通之处,朕还有几处细节,需再问过。”
林修远脚步顿住,躬身:“是。”
其余大臣神色各异,无人多言,只是离去时,交汇的目光里又深了一层。
朝臣如潮水般退去,空旷的奉天殿内只余二人。玄钧自御座上起身,明黄的袍角拂过丹陛,并未回头,只径自向后殿走去。林修远沉默地跟上,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偏殿不如正殿恢宏,却更显静谧。窗扉半开,早春微寒的风渗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檀香气。玄钧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立刻有内侍无声奉上温茶,又迅速退至门外,将空间彻底留与二人。
林修远在榻前数步处站定,垂手肃立,臣子仪范无可挑剔。
玄钧端起茶盏,不急着饮,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叶梗上,语气平常地开口,还带着方才朝堂上的冷硬:“林卿。”
“臣在。”
“典礼工程的卷宗,三部并内府往往各存其是,年久易混,易改。你查旧案,当有体会。此番先农坛的事,如何能从根源上,绝了这糊涂账的后患?”
林修远眼帘微垂,略一思索:
“陛下圣明。积弊在责权不明,互难稽核。臣以为或可借此番工程,试行‘专账专管,四方牵制’之法。”
“自拨款至验收,户、工、礼、内府四方,同用一式账册,编号用印。凡钱粮物料、匠役工食支领,必经手画押,同步登记,一式四份,各执其一。待工程毕,特简专员会同四方,当场对账核销。账实相符,则共加盖印,粘连成册,密档存之。若有疑,则当时质询,立档存疑。”
“如此,账随事走,责权分明,互相稽核。后世查阅,脉络清晰,纵有宵小,亦难只手遮天。”
玄钧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摩挲,待他语毕,点了点头:
“嗯。此法缜密,可解多头存档、互相推诿之弊。”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仍看着盏中水波,声音里却似随意地掺入一丝别的什么:
“先农坛旧账牵涉甚广,确需厘清。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林修远呼吸一滞,听出了玄钧试探的意味,正经公务里藏着私心,他不答是失仪,答了便是纵容。
他躬身一礼,将姿态放的更低:“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旧账之弊在于年久散佚、权责不清。当循‘特事特办,新账新立,旧账另核’之例。先农坛之事,正可借此立一新规,以绝后世混淆之患。”
玄钧见得逞,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又迅速敛下,快得像是错觉。他像是没听到林修远刻意的疏离,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疏离,让他将那称呼咬得更清晰了些:
“先生思虑周全。立新规确有必要,然则尺度如何把握,方能不堕旧制窠臼,亦不启后人侥幸之心?”
两次的试探像小火苗一样舔舐着林修远的神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玄钧话语下那“我就要这么叫,你能奈我何”的执拗。
接下去的奏对,便在玄钧一声声自然又固执的先生中推进。林修远每听一次,眉宇间的神色便冷硬一分,回答愈发简洁精炼起来。
直到最后一件琐务议毕。
“先农坛之事,朕会盯着。” 玄钧终于结束了询问,身体向后靠进软枕中,目光落在林修远沉郁的脸上,他见林修远心情不佳,将语气放缓:
“至于谢家旧案……先生按自己的步调核查即可,朕信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陆英朕已罚过。他今后会更知分寸。先生身边,总需有个得力之人。”
那一声声先生积攒的恼火与更深层无措终于冲破了林修远理智的堤坝。他见公式已毕,倏的抬起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恭顺,目光沉静,带着清晰的谏诤之色,声音也比方才清冽了几分:
“陛下,臣斗胆。”
玄钧眉梢微动,静静看着他。
“陛下乃万乘之尊,当谨守君臣分际。陛下称臣为先生,臣愧不敢当。如今朝堂之上,无数眼睛看着陛下与臣,若陛下因私谊而过度垂询,恐令朝臣非议,有损陛下威严。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圣君之道为念,勿使臣下惶恐不安。”
玄钧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但开口,语气却显得坦然甚至有些无辜:
“先生此言差矣。朕称你为先生,正是敬你为师,尊师重道,何来有损威严?况且,朕之所问,皆是国事。先生是觉得朕的询问有不合国事之处吗?”
林修远胸中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怒意累计到了极点。他下颌线微微绷紧,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久违的锋锐:
“陛下!为君者,御下当有体统,称谓之微,亦关礼法。”
“昔太宗皇帝重魏征,常呼‘卿’而不名,然朝堂奏对,未尝有一日废‘君臣’之正称。此非疏远,乃明尊卑、定分际,使贤者得安其位,君道得彰其明也。”
“陛下天纵英明,臣区区微末,实不敢当先生之称。愿陛下以圣君之道自律,以朝廷体统为重,称臣官职或本名即可。”
玄钧结结实实愣住了。
他原只是想逗逗修远,看他像上次那般对着自己鲜活、甚至带着点近乎冒犯的真实反应。却没料到,这个平日处处克制的人,能迸出这样直白的锋芒。字字砸过来,已经不是赌气的成分,分明是死谏的架势。
原是他忘了,这人骨子里本就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剑,只是从前从未对准过他。
他总算明白陆英那日的惊恐从何而来了。
被这双敛去了所有温度的眼睛,用如此锐利的眼神盯着,就像是被一柄沉在冰水中的古剑,悄无声息地点住了咽喉,任谁都得腿软。
见惹恼了对方,他收起了心里那点悸动,忙坐直身体,端正态度。
“林卿所言,如醍醐灌顶。是朕疏忽了。君臣分际,礼法大防,确为国之基石,一刻不可轻忽。”
“太宗与魏征,明君贤臣,千古典范。朕当效法先贤,于朝堂之上,必恪守君道,以正视听。”
林修远胸中闷的那口气,随着玄钧态度的转变,缓缓消散了一半。他能感觉到玄钧的退让与妥协,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懈。怒火散去,理智回笼,他知道此刻该给君王台阶,也是给自己一个收场。
他重新垂下眼帘,将方才的锋锐尽数收敛,语气恢复恭谨:
“陛下从善如流,虚怀若谷,实乃社稷之福,臣等之幸。陛下若无其他垂询,臣先行告退,以免耽误陛下处理其余政务。”
玄钧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含义复杂,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颔首。
“嗯。去吧。”
“臣,告退。”
林修远躬身,行礼,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偏殿。那背影依旧清瘦挺直,仿佛刚才那一场关于称谓的暗流汹涌争执,从未发生。
玄钧独自坐在榻上,望着他消失的殿门方向,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