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林修远领着陆英,带着两名吏员,出现在榆林巷深处,停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面前,门上乌木匾额“韫古斋”三个字已有些黯淡。晨光斜斜照进门槛,能看见里头博古架上器物稀疏的影子和浮动的微尘。
吴掌柜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正拿着一块软布擦拭一只青釉瓷瓶,听闻动静抬头,见是几位官服打扮的人踏入,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脸上旋即堆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恭谨,忙不迭迎上前来。
“几位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所为何事?”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掠过林修远腰间的佩饰与气度,心下已有了几分掂量。
林修远神色温和,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虚虚一示:“吴掌柜,叨扰了。为核对一桩旧案卷宗,其中或有涉及某些流散器物的线索,需稽查贵号往年的出入账目,还望行个方便。”
吴掌柜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心中腹诽:没收到风声说近日有官府核查。
但他只僵了一瞬很快被笑容掩盖:“理解,理解,官家公务要紧。账册都在后头柜上,小人这就让人取来。”他转身朝一个正蹲在角落整理木匣的年轻伙计吩咐了几句。
趁这当口,林修远闲庭信步在店内缓缓踱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架上陈设。器物不多,多是小件,有几方砚台,几枚玉坠,几件铜炉,品相中规中矩,无甚扎眼之处。他停在靠墙的多宝格前,指尖虚虚点过一格内陈放的鎏金铜雀灯,那铜雀衔着的灯盏边缘已有些发黑。
“掌柜的生意,看来颇为精雅。”林修远闲聊般道。
“小本经营,糊口而已,比不得那些大字号。”吴掌柜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陪着笑。
“也是。”林修远微微颔首,话锋似不经意地偏了偏,“说起来,前些年西城那场无名大火,烧毁宅邸无数,许多人家道就此中落,变卖祖传珍藏以渡难关。那时节,京中古玩行当,怕是流进了不少急货吧?贵店地处附近,想必也经手过一些?”
吴掌柜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只眼神稍稍凝了凝,随即叹道:“大人说笑了。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年月久远,且当时局面混乱,鱼龙混杂。小店收物,向来只问器物当下成色、合法来历,至于其前尘旧主,实非小民所能知,亦不敢多问。这是行规,也是本分。”
“哦,原始如此。”林修远受教般点点头,他转身看向吴掌柜,脸上带着点惋惜的笑意,“掌柜的谨慎,本官明白。只是那旧案缠杂,若能多些线索,本官也能早些结案,大家都轻省。若是掌柜日后偶然想起什么,不拘大小,皆可来告知。本官,自有酬谢。”
吴掌柜腰弯得更低些:“大人勤于公务,实乃百姓之福。若真有能效力之处,小人定当竭尽绵薄。”
这时,那取账册的伙计抱着一摞簿子从后间出来,许是走得急,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吴掌柜立刻侧头,低声斥道:“毛手毛脚!还不快将账册呈给诸位大人查验,然后到后面好生收拾去,别在这里碍眼!”那伙计缩了缩脖子,赶忙将账册放在旁边桌上,低头快步退往后院。
吴掌柜又转向林修远,赔笑道:“下人粗笨,让大人见笑了。”
林修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两名吏员开始核查账目。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阳光渐渐移过门槛,将门外街石上的光影拉得斜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吏员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朝林修远微微摇头。账目清晰,近几年的记录中,并无与所述旧案特征相符的器物进出。
林修远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神色,对吴掌柜拱了拱手:“账目清明,并无干碍。本官还需去下一家看看,今日多有打扰,掌柜海涵。”
吴掌柜连道不敢,亲自将一行人送至门口。
踏出韫古斋门槛,步入巷中略显明烈的日光下,林修远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他并未回头,只步履如常地向前走着,对身侧落后半步的陆英轻声道:
“盯紧些。”
陆英目不斜视,低声应道:“是,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