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透，大殿内已乌泱泱站满了文武百官。

烛火在森然高耸的殿柱间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低语声如蚊蚋，在空旷的大殿里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御阶之上那空悬的龙椅，又迅速垂下，与相熟者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

“流言都传到市井童谣了，陛下前些日子还在御书房大发雷霆……今日这朝会，怕是难以善了。”

“你说流言会是谁放的……？”

“……这谁知道……”

“陛下还没来，也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钱禄立在文官队列前端，绯袍玉带，身姿也竭力挺得笔直，维持着两朝元老的体面。可细看下，他面容憔悴，不过三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一层精气。他一遍遍的在脑中思索，究竟是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放出这么恶毒的流言！这分明是要绝了他的生路！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可恶的林修远！

钱禄的余光狠狠锁在那人身上，只见林修远静立如松，微垂着眼，冠冕下的神情被阴影遮掩，钱禄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怨毒更盛，目光简直要将人洞穿！

周围几位官员，偷眼打量着钱禄铁青的脸色，交换了几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就在众人低声讨论时。

殿外司礼太监唱喏“陛下驾到——”

玄钧大步而入，明黄绣金的龙袍下摆翻卷如云，挟着一股深秋寒夜般的冷意。他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温和，面色沉冷如铁，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如沉璧，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冻。

他未在龙椅落座，径直立于御阶边缘，转身，寒刃般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

“啪！”

一叠厚重的奏报被狠狠掼在御案上，沉重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惊得几个胆小的臣子微微一颤。

玄钧笑道：“众卿可知，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是什么新鲜谈资？”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想来这陛下是气疯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呵！都不知道？那朕，说与你们听。”

“其一，直指宫闱旧事，牵扯先帝与朕之母族，语焉不详却恶毒诛心，意在离间天家父子，动摇朕继位之本！”

“另二，更妙！编作童谣俚语，说什么‘天子诏，不出殿，一半姓钱一半玄’？哈！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朕的旨意出不了宫门，这大齐的朝廷，快不姓玄，要改姓钱了？！还是说，朕的江山，连河工军饷，都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殿内落针可闻。

“钱禄！林修远！”

钱禄与林修远疾步出列，纷纷撩袍跪倒。

“老臣在。”

“臣在。”

玄钧愤怒的走下御阶，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巡弋，怒火炽盛：

“一个，两朝元老，国之柱石！一个，翰林清贵，天子近臣！好啊，真是好得很！朕竟不知，我大齐的肱骨栋梁、朕倚重的臣子，为了互相攻讦，已然可以罔顾朝廷体统、天子颜面，将京城市井当作散播谣言的菜场！将皇家清誉、朝堂法度，当作你们党同伐异的筹码！”

“拿皇家秘闻说事，暗指先帝不公、朕得位不正！此等诛心之言，是想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玄氏皇族？是想让史笔如何记载承熙、开济两朝？！钱禄，你历经两朝，最重清誉体统，你来告诉朕，散布此等流言者，该当何罪？！”

钱禄以头触地，声音嘶哑：

“陛下明鉴！老臣……老臣对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深恶痛绝！此必是宵小构陷，意欲离间陛下与先帝父子之情，动摇国本！老臣纵然愚钝，亦知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岂敢沾染分毫？陛下，这定是有人见老臣与林学士有些龃龉，便行此一石二鸟之计，既污老臣清名，又陷林学士于不义啊陛下！”

他猛地一抬手指向二人：“巧言令色！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就你们二人之间龃龉不断！恶意攻讦！”

玄钧怒极反笑，倏地又看向林修远：“还有你，林修远！你身为翰林清贵，天子近臣，不思匡正朝野，却将这市井童谣编得倒是朗朗上口！怎么，在你眼里，朕这旨意出不了宫门，朕这皇帝是当不下去了？！还是说，你查案受阻，心怀怨怼，便要用此等市井手段，污蔑阁臣，搅乱朝纲？！”

林修远伏地，声音清冽却带着被冤枉之色：

“陛下明鉴！臣纵有百罪，亦不敢行此自绝之事！那童谣字字僭越，将天威与臣权并提，已是死罪。臣若散布，无异自戕！”

“更何况，前脚才有流言污臣欲翻旧案、陷陛下于不孝；后脚便出此谣，看似攻讦阁老，实则句句都在影射朝堂姓氏！”

“两波流言前后踵继，皆直指宫闱、动摇根本。臣斗胆妄言：这倒像是一出连环计！有人欲借臣与阁老之争，行一石二鸟之实。既除臣这祸水，更将‘权倾朝野、威压主上’的恶名扣于阁老，终是要离间陛下股肱，乱我朝纲！”

玄钧一挥袍袖，带起一阵风，扫过林修远的脸庞。

“休要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