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内,太医刚离去不久,钱禄正半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青白。桌上还放着药方和一堆忧思过度、心脉耗损、需静养忌劳的医嘱。他正盯着房梁出神,脑中反复回响着早上同党悄悄递来的、关于皇帝在御书房那番追查元凶的言论,每想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老爷!老爷!” 管家钱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书房,也顾不得平日规矩,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宫里、宫里传来急信!陛下的仪仗……出宫了!看方向,是……是朝咱们府上来的!前导的净街太监和内侍,已经快到街口了!”
“嗡”的一声,钱禄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尖锐的耳鸣。
玄钧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太医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是听了太医回报,确信我病重,还是根本不信太医,要亲自来验明正身,看我是否装病?
如此高调前来,想来绝非寻常的探病问疾!
这是示威,是敲打,是做给全京城看,告诉所有人,皇帝亲往探视了病重的老臣,仁至义尽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他钱禄咎由自取!
“快!更衣!” 钱禄声音嘶哑急促,他挣扎着想从躺椅上起来,却因手脚发软险些栽倒,钱福连忙上前搀住。
“扶我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吩咐,“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家常直裰拿来,要那件洗得发白的!快!还有,头发……弄乱些,对,再弄乱些!”
“正厅香案速备!所有鲜艳摆设、贵重器物全部撤下!搬个软榻到厅侧,不,就在窗下光线稍暗处置一张旧藤椅,铺上薄褥即可……要显得清寒、简朴些!”
“让府中所有仆役、女眷、少爷小姐全部回避到后宅,无令不得出!尤其是少爷们!告诉夫人,无论前厅发生何事,千万不要出来!”
“还有,把库里那盒老山参,切几片最薄的拿来,快!”
家仆们领命,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倒让这寂静的钱府瞬间热闹了起来。
钱禄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与接下来面圣的话,但他一想到那日御书房内,玄钧近在咫尺的骇人凶光,便觉得双腿发软,他不由的靠在钱福身上,任由心腹小厮慌乱地帮他换上那件半旧直裰,又将他的发髻扯得松散几分。他将一片老山参压在舌下,那淡淡的苦味终于让他清醒几分。
府门外传来了净鞭清脆的炸响,紧接着是内侍穿透街巷的唱喏声:
“圣——上——驾——到——!”
钱禄浑身一颤,脸色又白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死寂。他对钱福和另一个闻讯赶来的心腹长随低声道:
“扶稳我。”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控制着膝盖和双腿,缓慢颤抖挣扎着,被两人半架半扶地,向着府门内预设的接驾位置挪动。
还未等他走至,明黄色的仪仗旗尖已从门外拐入,钱禄喉咙哀鸣,挣脱了搀扶,向前踉跄两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紧紧贴合在地面,只有那枯瘦的肩膀细微的颤抖着。
“罪臣……钱禄……恭迎……陛下……圣驾……”
“臣……病体沉疴……该死……未能……远迎……”
“死……罪……”
玄钧大步来到院中,见人匍匐在地,心中不免掠过一丝快意。
他依言上前一步,明黄袍角在钱禄低垂的视线边缘拂过。手缓缓抬起,虚虚一托。
“钱卿这是做什么?”他转头,对着曹德顺道:“快,将钱卿扶起来。”声音是惯常的温和
曹德顺应声而动,躬身上前,动作利落不失恭敬,伸手便要将钱禄搀起。“阁老,陛下有旨,您快请起吧。”
钱禄浑身一颤,将身子伏的更低:“罪臣……万死之身,不敢……不敢御前失仪……更不敢……污了陛下圣目……”
“朕何时说过钱卿有罪?”玄钧的语调依旧平缓,甚至带上了几分耐心开解的意味,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钱禄花白散乱的发顶,环视一圈这满院清寒景象。
“今日朕来,非是问罪。是听闻钱卿病重,心中甚忧。太医院方才回禀,说是急火攻心,忧思过度所致。”
“钱卿为国事操劳,两朝老臣,竟至如此……是朕之过啊。”这话说的诚恳,甚至能从话语中听出几分痛心的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