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起来罢。”玄钧不再多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曹德顺得了眼色,手下加了分力道,几乎是将钱禄半提了起来。钱禄双腿虚软,全靠两边仆役暗中使劲才勉强站住,身形佝偻,面色憔悴中又透着一股死气,眼皮耷拉着,不敢直视天颜。
玄钧转身向正厅走,一行人簇拥在身后,一时间,院内只剩下衣袂摩擦和钱禄被搀扶者拖沓的脚步声。
厅内更是空旷清寒,窗下一张半旧藤椅铺着素色薄褥,在略显晦暗的光线下,显出几分凄凉的味道。
玄钧于主位落座,立即有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新沏的茶。他并未去碰,目光先落在被安置在藤椅里的钱禄身上,打量了两眼,语气是纯粹的关怀:
“既如此病着,就不必拘那些虚礼了。躺着回话便是,仔细又伤了神。”
钱禄喉咙滚动,在藤椅上竭力想要做出一个谢恩的姿态,却被玄钧轻轻抬手止住。
“钱卿今日感觉如何?”玄钧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他啜饮一口,微微皱眉,又将茶盏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太医用的方子,可还对症?若需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内库还是有的。”
钱禄身子一颤,颤巍巍道:“臣……臣惶恐……劳陛下……垂问……”
“罪臣……这副残躯……已是风中残烛,行将就木……午前太医圣手诊视,言道……忧思惊惧,伤及心脉根本……皆是……皆是臣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陛下隆恩……太医所用,皆是良方……罪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之病,非在肌骨,而在……而在心神。积年愧悔,日夜煎熬……非药石所能及也……”
玄钧听着那积年愧悔,日夜煎熬的话眉峰一挑,年轻温和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和好奇的打量,仿佛面前坐的不是那高坐明堂的天子,而是某位世家的矜贵少年。
“钱卿,”他开口,声音温和淡去了一些,带着属于帝王的威仪,“朕听着,你左一个罪臣,右一个万死,这自称,该改改了。”
“你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便倚为股肱,朕登基以来,户部重务,朝堂大计,也多赖卿操持。纵然偶有疏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些许小的过失,朕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更谈不上罪之一字。”
“所以,不必如此自苦。你是朕的阁老,是国之柱石,这些年对朝廷的功劳,朕心里是清楚的。愧悔二字,从何谈起呢?”
钱禄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从藤椅上滑下。
“陛……陛下……”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 他哽咽难言,抬起颤抖的手,用那件半旧直裰的袖口按了按眼角。
“陛下说臣非罪……臣……臣愧不敢当,无地自容啊!”
“臣之愧悔……非在……非在一事一物之失……”
“臣……侍奉两朝,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委以重任,理当……理当持正守心,调和鼎鼐,为陛下分忧,为朝野表率……”
“可臣……臣老了,糊涂了……”
竟因……因些许私心杂念,因与同僚些许……龃龉不合,便……便失了方寸,未能谨言慎行,更未能及时化解干戈,以致……以致朝堂纷扰,物议沸腾,流言四起……玷污了圣听,扰乱了朝纲,更让陛下……为臣等之事,劳心伤神,天颜震怒……”
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咳的撕心裂肺,钱福连忙上前替他抚背,他摆摆手,喘息稍定。
“此……皆臣之过也!臣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成陛下之忧……臣每思及此,便如万箭穿心,日夜煎熬,愧对先帝知遇,更负陛下信重……” 他泪水涟涟,语气是真切的痛苦。
“陛下说臣有功……臣……臣唯有愈发羞惭。些许微劳,岂足挂齿?而臣之过失,却动摇根本,损及圣德……臣,万死莫赎啊!”
他挣扎着,又想从藤椅上滑下来跪倒,被曹德顺眼疾手快拦住。他便就着那姿势,深深垂下头。
“臣如今……别无他求。只求陛下……念在臣垂老昏聩,残躯已不堪驱使,来日无多……能否……能否赐臣一丝怜悯……”
“臣愿……交出所有职事,闭门思过,青灯古卷,了此残生……再不敢过问外事一字……只求……只求陛下,莫因臣一人之昏聩愚行,迁怒于臣之家人……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宥……但求……但求陛下,给臣……给钱家……留一线……生机……”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藤椅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压抑的抽泣声,看起来只是一个孤苦的可怜老臣在等待帝王的圣裁,任谁看了不道一句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