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远去,府门阖上,那令人窒息的天子威压终于散去,可钱禄却觉得,那无形的枷锁已有如实质的套在他颈间,嘞的他窒息。
他被钱福和仆人架回内室,重新瘫倒在那张躺椅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玄钧走了。
带着那温和到令人胆寒的笑意。
钱禄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皇帝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
“好了。”
“朕不过是问一嘴。”
“人非圣贤……算不得什么。”
“你让朕,如何舍得?”
字字句句,如裹着蜜糖的砒霜。
没有问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半分疾言厉色。
可正是这种不计较,这种舍不得,将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哀求、甚至那点以退为进、乞骸骨以求保全身家性命的侥幸,都轻轻巧巧地堵死了,碾碎了。
皇帝不要他认罪,也不要他辞官。皇帝要的,就是他继续以阁老的身份,留在这府里,留在这朝堂的视野中,做一个活生生的、被恐惧彻底掏空、再无任何威胁的榜样!
明日,不,或许今晚,皇帝亲临探病、温言抚慰老臣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所有人都会称颂今上仁厚念旧,而他钱禄,将作为一个因病体不能再任事的枯骨老臣,在无形的囚笼里慢慢腐烂,直至被所有人遗忘,或者,在某一个恰到好处的时辰,病逝。
家族或许能暂时保全,可那也不过是皇帝展示仁慈的工具,如同笼中鸟雀,生死皆在他人一念。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老爷!老爷!”
管家钱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又怎么了?!”钱禄心烦意乱的厉声打断。
“外头……外头刚传来消息,陛下的仪仗离开咱们府后……没、没回宫!”钱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回宫?”钱禄一愣,旋即升起不祥的预感,“去了哪里?!”
“去、去了……刑部衙门!”
“陛下亲临刑部,召见了陆英统领和刑部周尚书,当场……当场翻阅了今日审讯林修远一案的卷宗证词!”
他去了刑部?!去看林修远的案卷?!
“然、然后呢?!”
钱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然后……然后陛下说……说现有证供无法证实林学士与流言有直接关联,所谓疑罪从无!陛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你倒是说啊!”钱禄目眦欲裂。
“陛下说……说方才亲见老爷您病势沉重,心神俱损,乃是忧思惊惧过度所致,实乃流言所害!为□□言再扰,使病者难安,朝野不宁,此案……到此为止!林学士……即刻释放!”
“陛下还特意强调……是、是为了让老爷您这等受流言所害的重臣,能安心静养……”
玄钧去了刑部!
用他的病,用他这副凄惨可怜的残躯,作为一个冠冕堂皇的充满仁君光辉的理由,轻描淡写地,把林修远……放了。
不是默许林修远死在狱中。
而是亲自去……把他捞了出来?!
自己那点同归于尽的幻想,在皇帝这随手一步棋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尽的疑问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残存的理智。玄钧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有多信重林修远?!为了保他,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亲自演这一出探病戏码,就为了给释放林修远找一个体面的借口?
一个被先帝流放的罪臣,为何会被新帝如此不计前嫌地召回?仅仅因为师徒旧情?玄钧那样一个在皇位争夺中脱颖而出、手段果决凌厉的帝王,岂是会被旧情轻易左右之人?
御书房中,玄钧对林修远那一声恼怒的不见,和之后强忍怒气、几乎是咬着牙的妥协准奏……
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应有的绝对掌控,那里面像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手脚的、微妙掣肘时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