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午后最是难捱。
清宴阁临水的榭中,四面湘帘高卷,闷热的湖风穿堂而过,却带不来一丝清凉。林修远今日只着素纱中单,外罩一件天青色薄罗外披,衣带松松系着,斜倚在紫竹榻上。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卷,似看的出神。
自刑部大狱出来已有旬日,玄钧那边毫无动静。不复职,不召见,连句口谕都没有。
那人是铁了心要把他圈在眼皮子底下,最好永远赋闲在这清宴阁才算安心。
他拗不过,也懒得再争。
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窗外蝉鸣聒噪,混着水汽蒸腾的闷热,一波波涌上来。林修远眼睑渐沉,指尖一松,书卷便滑落膝上。竟真的睡着了。
玄钧踏进清宴阁大门时,额角还带着薄汗。
今日朝会散得晚,又与阁臣议了半个时辰的漕粮折银,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他连衣裳都未换,便匆匆往这边来。眉宇间的倦色在穿过月洞门后,被满庭浓绿冲淡了几分。
“林学士呢?”
“大人在水榭歇午。”宫婢低声回话。
玄钧摆摆手,独自往湖边走。穿过回廊,转过假山,水榭便在眼前。湘帘微动,隐约可见榻上侧卧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踩着石板走近。
林修远睡得很沉。
墨发未束,散在青竹榻的玉色簟席上,有几缕拂过侧脸,随呼吸微微起伏。天青罗衣襟口松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他一手随意搭在腹间,另一手垂在榻边,指尖还虚虚拢着,似要握住那卷滑落的书。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呼吸轻缓绵长。
玄钧立在帘外看了许久。
他从未见过林修远以这样毫无防备,卸下所有端持与克制,像个寻常午后困倦的文人,慵懒随意卧在自家水榭里。那一身素衣薄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净白,竟有种易碎的错觉。
玄钧轻轻掀帘进去。
他从旁边搬了张海棠式小凳,在榻边坐下。这个角度,能看清林修远每一寸睡颜。眉心的舒展,羽睫在眼下投出如蝶憩般的浅影,鼻梁的弧度清挺,唇线在睡梦中放松,在水波晃动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绯色,此刻他毫无戒备,那身清冷孤高的骨相,在午后湖风全化作了柔软的静谧。
湖风拂过,一缕散发扫过林修远鼻尖。
玄钧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掠过那缕发丝,替他将它别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荡神迷。
林修远在睡梦中动了动。
他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视线朦胧,只见榻边坐着个人,玄衣玉冠,面容熟悉。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含糊咕哝了一句:
“……钧儿。”
声音很轻,混着未醒的鼻音,软软糯糯的。
玄钧整个人僵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修远从未这样叫过他。
从前是殿下,现在是陛下,连一声玄钧都是当时修远情急之下的反应。
可方才修远,在睡梦将醒未醒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唤了出来。
那就是说……
自己在修远未曾察觉的记忆深处,占据着那段短暂纯粹的师徒时光的一席之地……
玄钧心潮翻涌,狂喜、怀念、酸楚、满足……还有那些被他刻意压抑欲念,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束缚,他呼吸渐渐急促,目光落在林修远微启的唇上。
他俯下身,轻轻托住林修远的后颈,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吻了下去。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林修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那触感却如影随形,甚至更加深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撬开了他的齿关。
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视野里是玄钧极近的脸,高挺的鼻梁几乎抵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半阖着,睫羽近得能看清根数。温热湿润的触感正在他的唇上辗转厮磨。
他猛地向后躲,书卷从膝头滑落。
“陛、陛下……!”他终于找回声音,“什么时候来的?!”
玄钧伸手将他扶稳。垂眸看着林修远绯色的脸,眼底有未退的激动,还有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嗯……”他故意拖长尾音,拇指隔着轻薄的衣料摩挲着林修远的手臂,“在你喊钧儿之前。”
林修远浑身一僵。
玄钧又凑近些,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压低了声音,气息灼热:“先生方才……还说了许多梦话。要不要学生细细说与先生听?”
林修远的脸“轰”地烧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快速的回想,前面梦到什么了?究竟说了什么?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好了!”他猛地推开玄钧的手,慌乱起身,“不过是梦呓而已,有什么好听的!”
玄钧被他推得向后仰了仰,看着林修远强作镇定,却连眼神都不敢与他对视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他低低笑起来。
“好罢,”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却意味深长,“先生说是梦呓,便是梦呓。哎,只可惜……”
他故意停顿,一副很想分享的样子。
林修远怒目而视,此刻眼眸燃着羞恼的怒火,亮得惊人。
玄钧见好就收:“罢了罢了。”
他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那卷《南华经》。指尖拂过封皮,目光扫过摊开的那一页,轻轻念出上面的句子:“‘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