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修远:“先生方才梦中,可是在笑我这劳者与忧者,还是羡慕那无所求的鱼儿了?”
林修远:“……”
这死小子!三番五次逗弄于他,偏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方才那场混乱的梦,除了最后玄钧那张脸,前头全是一片模糊。
“你到底来干嘛的!”他眉峰一凛,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这次连陛下都不喊了。
玄钧见他真恼了,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却依旧含着笑:“错了错了,学生不敢了,先生消消气。”
林修远冷哼一声,绕过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盏,仰头饮下一大口。冰凉的茶水压下脸上些许燥热,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冰冷,语气满是讥讽:
“陛下亲临,臣未能远迎,是臣之失。”
玄钧也不恼,反倒纵容地点头:“无妨无妨,朕……并不在意。”
林修远倏然抬眼瞪他。
死小子,还会顺杆爬了。
他别过脸,不再搭理。
玄钧这才敛了玩笑神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午后的阳光从湖面折进来,在水榭的地上投出粼粼波影,两人之间隔着那片晃动的光斑。
“先生莫气,学生知错了,学生自省。”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歉意,“今日来,是给先生复职的。”
林修远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不善:“陛下这次,要将臣安置去哪里?”
玄钧眉梢微挑:“难道先生料事如神,已然猜到了?”
“没有。”只有冰冷的二字砸来。
玄钧:“……”
他被噎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推向林修远。
“翰林院风波未平,先生暂且移步国子监,授司业一职。”玄钧正色道,“那是清贵之地,正好让先生静心,也免得有些闲人,总在朕耳边聒噪。”
林修远看都未看那圣旨,缓缓道:“国子监,天下文脉所系,英才汇聚之所。”
他还记得玄钧刚刚的逗弄,反讥道:“陛下将臣置于此地……就不怕假以时日,朝堂之上,半数是臣之门生故旧,届时林党势大,尾大不掉么?”
玄钧轻笑出声。
“朕只怕先生的才华无处施展,被埋没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着林修远,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至于林党么……”
“先生的党,不就是朕么?”
“…………”
林修远扯了扯嘴角,这才叫作茧自缚、咎由自取呢!
“……陛下既已思虑周全,臣,遵旨便是。”
玄钧见他又吃暗亏,眼中含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转了话题:
“钱禄今日上奏了。”
林修远神色微动示意他继续。
“自陈罪臣残躯,不当再言国事,愿辞了户部尚书一职,以白衣之身禁足院内,整理历年账册,以待后任。”
“陛下如何回应?”
“既他愿,那便允了他的请辞。”玄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凉透的茶,“晋太子少保,加光禄大夫虚衔,仍允入阁备询。特许紫禁城内乘小轿,以示优渥。着太医院日遣医官一员,轮值诊视,一应朝会、点卯,概予免除,以静养为要。”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一脸期盼地看着林修远,等待夸赞:“先生以为如何?”
林修远叹笑出声:“陛下真是……”他摇摇头,“恩威并施,绵里藏针。这一手以退为进,用得愈发纯熟了。”
玄钧对此很是受用,心情愉悦的端起茶盏又抿一口。
“不过,”林修远神色转为凝重,“陛下断然结案,钱禄顺势蛰伏,龟缩不出。明处失了动静,暗处便难提防。他手中那些历年经营的要害把柄,仍需尽快厘清,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玄钧颔首:“先生所虑甚是。账册之事,陆英的人一直在暗中梳理,已有眉目。至于户部……”
“新的尚书人选,朕已有了考量,是位能干又知趣的孤臣。钱禄如今圣眷正浓,朕越是优容,这恩宠便越像炉火。他这病人在火上烤得越久,朝中那些自觉被他挡了路、或是曾被他踩过的人,便越会体恤圣意,替朕去探他的虚实,寻他的错处。”
他侧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薄暮的灰蓝,西边云层镶着金红的边,霞光透过湘帘,在他清俊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玄钧收回目光,看向林修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等他自己,或等别人,把他从那个养病的壳里揪出来。”
林修远看着他,没说话。
玄钧见他不语,也无所谓在钱禄的事上纠缠,他转了话头:
“时候不早了。先生这儿,今晚添双筷子可好?”
林修远:“……”
他盯着玄钧看了半晌,那人一脸坦然,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侧过身,招来立于远处廊下的宫婢淡声吩咐:
“添几样菜。莲房鱼包,荷叶粉蒸鸡,雪泡梅花酒,再要一碟银苗戏雪,一笼蟹粉小笼。汤要清淡些,用冬瓜瑶柱煲。”
他垂眸沉思片刻,又道:“天气炎热,在备份冰盏酿藕,等膳后在上。”
宫婢低声应“是”,悄步退下。
玄钧将他的吩咐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一点点漾开来。
水榭里重归宁静。
湖风渐凉,带着晚荷的清气。远处宫灯次第亮起,一点一点,融进沉下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