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太妃所居的寿康宫偏殿,午后的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带着花纹的淡金。
殿内摆了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混合着榻边小几上一盆茉莉的幽香,沁人心脾。淑太妃斜倚在贵妃榻上,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纱衫,头发松松绾了个家常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目光慈爱地追着地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
玄宁刚满一岁半,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黄的小衫裤,脖上挂着赤金长命锁,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五彩布球。肉乎乎的小手每次快要抓住时,布球便往前滚一点,他便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牙,又锲而不舍地追过去。
“宁儿,来,到皇祖母这儿来。”淑太妃笑着伸出双手。
玄宁听见声音,扭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果断放弃了布球,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淑太妃扑来。戚静瑶忙在旁边虚扶着,怕他摔倒。
小人儿一头扎进淑太妃怀里,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喊:“祖……祖……”
“哎,祖母的乖孙。”淑太妃心都化了,将他抱到膝上,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薄汗,“看看这一头汗,跑来跑去的,累不累?”
玄宁也不知听没听懂,只咧着嘴笑,小手好奇地去抓淑太妃衣襟上的盘扣。
荣亲王妃戚静瑶在一旁的绣墩上坐着,看着祖孙俩的互动,眉眼温柔。她今日穿着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妆容清淡,气质温婉。“母妃别太惯着他,这小子近来皮实得很,昨日还想爬书案呢,把王爷的一方砚台都碰倒了。”
淑太妃笑道:“男孩子嘛,活泼些好。玄瑾小时候就不同,如今才这副温吞模样。”
玄瑾嗔怪道:“母妃!”
他看着母亲与妻儿,眼中满是笑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淑太妃道:“母妃这里的陈年普洱,醇厚顺滑,静瑶前几日还说,想跟您讨些回去,天热了煮些普洱陈皮水,最是消暑。”
戚静瑶闻言,脸上微红,轻声道:“妾身不过是见王爷喜欢,才想着学一学。”
淑太妃眼中笑意更深,看着儿媳满是慈爱:“你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一会儿让云岫给你包些带回去。煮茶一事,火候水质固然要紧,但最难得的是一份静心体贴的心意。”
她又低头逗弄怀里的孙儿,“宁儿,你说是不是呀?你母妃最是蕙质兰心了。”
玄宁好似听懂了,在那咯咯的笑了起来。
“府里近来可好?夏日炎炎,宁儿夜里睡得可安稳?”淑太妃细细问着。
戚静瑶细细的答:“劳母妃挂心,一切都好。乳母和嬷嬷们精心,屋里置了冰,窗户也留着风,宁儿睡得好。每日用金银花煮了水给他擦身,不曾起痱子。前几日有些苦夏,不爱吃饭,照着您上回给的方子,炖了些清淡的鱼茸粥,这两日倒肯多吃几口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脾胃弱,夏日饮食是要格外精心些。”淑太妃点头,目光又落在玄瑾脸上,细细端详,“你气色倒比上月来时好些,只是看着还是单薄。如今你也没有政务要忙,平日里便多歇着,寻些喜欢的事做。”
玄瑾笑道:“儿臣晓得。平日不过读读书,写写字,偶尔去城外庄子住两日,很是清闲。母妃不必挂怀。”
一家子正说着闲话,其乐融融。殿内只有玄宁偶尔的咿呀声、布老虎的铃铛轻响,和淑太妃温柔的应答。
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响。
淑太妃的贴身侍女云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穿着青碧色宫装,面容沉静,行动沉稳利落,几乎不带起风声。她先对玄瑾和静瑶福了福身,然后才缓步走到淑太妃榻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禀道:
“娘娘,外头递进来句话。”
淑太妃逗弄孙儿的手未停,只抬眼看了云岫一眼,笑意未减:“嗯?”
云岫将声音压得更低:“户部,工程粮饷旧账,十年矣。今风雨欲来,旧卷蒙尘,恐污华裳。” 她略顿,抬眼,目光与淑太妃轻轻一碰,“当年信物,可曾安好?”
淑太妃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如同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凝固在嘴角,眼底的笑意也迅速褪去。
玄瑾察觉母亲神色有异,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关切:“母妃,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声音温和,带着担忧。
戚静瑶也停下手中正给玄宁擦口水的小帕子,看了过来。
淑太妃沉默了片刻,“静瑶,你先带宁儿去隔间歇歇,给他喂些水,换件爽利的小衫。我同瑾儿说几句话。”
戚静瑶闻言立刻起身,从淑太妃怀中接过孩子,柔顺道:“是,母妃。” 她示意乳母和宫女跟上,自己抱着玄宁,对玄瑾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内殿。
里间门帘落下发出轻响,隔绝了孩童细微的嬉闹声,淑太妃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玄瑾神色凝重:“母妃,可是有烦难事?”
淑太妃点点头:“是你舅舅。”
“舅舅如何了?”
“你舅舅云毅……哎。”她摇了摇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你云毅舅舅刚入工部不久,在营缮司做个主事,年轻,又没什么经验,一心想做些实事。偏巧摊上一桩宫内殿宇修缮的采买与招募民夫的差事。下面具体经手的吏员狡猾,从中做了手脚,虚报了物料银钱与工食钱,你舅舅未能察觉,报上去的账目便有了亏空,虽只几百两银子,但在当时,若被御史台或户部审计时揪住,扣上一个‘贪墨工程粮饷、延误宫工’的帽子,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连累家族清誉。”
玄瑾紧张追问:“那后来……是如何处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