魃没想到,对于百姓,战争是最残酷的;对魃自己,还有比战争更加残酷的事。
她的修为在这场战斗中几乎耗尽,更可怕的是,蚩尤在临死前用自己的生命为祭,对她下了一个封印——醒魇。
这个封印的效果是,魃自此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梦魇,无法控制自己的火行法力。清醒时,她还是那个冷静、坚毅、能用意念操控火焰的战士;梦魇时,她的火行法力会失控,不受控制地向四周喷射高温火焰,烧毁一切靠近她的东西。
父亲封她为“旱魃”,将赤水之北的土地赐给她作为封地。
赤水之北是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地面上铺满了红色的砂岩和黑色的火山岩,寸草不生,连一只蚂蚁都找不到。天空中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黄色的尘雾,阳光透过尘雾照下来,将整片大地染成了一种病态的土黄色。这里唯一的河流——赤水——是一条浑浊的红色河流,河水又苦又咸,不能饮用,不能灌溉。
魃住在一间用黑色火山岩砌成的小屋里。屋子的墙壁很厚,窗户很小,门是用整块铁木雕成的,沉重到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推开。她在清醒的时候,会走出屋子,沿着赤水河岸散步。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她的红色瞳孔在清醒时会恢复一些光泽,但那种光泽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
一开始,赤水之北的百姓们试图与魃相处,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凡是魃居住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都不会下雨。
庄稼枯死,河流干涸,牲畜渴毙,人们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往有水的地方。留下来的百姓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他们无力迁徙,只能留在原地等死。
百姓们开始祭祀和驱赶魃。他们在她的屋子外面竖起木桩,木桩上绑着祭祀用的牺牲——羊、牛、猪,甚至还有童男童女。他们围着木桩跳舞,口中念诵着驱邪的咒语,用桃木剑指向魃的屋子,用符纸贴在门框上。魃从窗户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她的红色瞳孔在梦魇和清醒之间快速切换,像一个坏掉的灯笼在一闪一闪。
有一天,天空中出现了一条黄龙。那是应龙,她昔日的战友。应龙从云层中降下,化作人形,站在魃的屋子门前。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层灰黄色的尘雾。
魃推开了门。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红色战袍,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扬起,她的眼睛——即使在梦魇的侵袭下——依然没有完全失去那种属于战士的光芒。灰狼也老成了灰白色,依旧忠诚的跟在魃的脚边。
“应龙,”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你是来降雨的吗?”
应龙点了点头。他恢复龙身,腾空而起,在赤水之北的上空盘旋。他的龙口大张,喷出一道道粗壮的水柱,水柱在空中散开,化作雨滴洒落。雨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然后迅速蒸发,变成白色的蒸汽升腾而上。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湿印,但湿印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应龙连续降雨三天三夜,但赤水之北的地面始终是干的。魃的火行法力——即使在她没有主动施法的情况下——依然将方圆百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惊人的高度,任何水分落下来都会在瞬间被蒸发。
应龙从空中降下,重新化作人形,站在魃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不行,”他说,“我的水行法力压不住你的火行法力。”
魃沉默了很久。她抬头看着天空中那层永远散不去的尘雾,看着远处那些用木桩和牺牲搭建的祭坛,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干裂到连蚂蚁都爬不进去的土地。
“应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封印折磨了多年的女子,“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还好吗?”
应龙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都很好。”
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弧度。“你这次过来,他们说了什么吗?”
应龙沉默了。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魃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转过身,走回那间用黑色火山岩砌成的小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铁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