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中也幽幽从温暖混沌乡转醒，还未睁眼，耳朵先钻进几声压得极低的对话，断断续续朦朦胧胧，仿佛隔着层水雾：

“……抱歉……下次……”

“……呵呵……问题不大……”

“……啊啦……关于枣织……”

……是太宰，外科医生和……红叶大姐？

中也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米纸似的浅白，斜斜晕着层叠轻纱般的光波。

这是……哪？医务室的天花板可不长这样，他大脑再次睡了一秒，欲坐起，稍一动弹，扯得全身仿佛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五彩传感线簌簌直响——

“小中也，别动！”

伴着滑轮摩擦地板的锐响，外科医生钉耙似的手精准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直勾勾盯向床头，语速极快：

“就差百分之十，再动又得重来！”

中也僵在床上，见鬼似的望着他。

外科医生轻咳一声，指腹按压过他胸前的电极片，终于像平时一般“……呵呵……”笑了出来。

中也眨眨眼，瞟向床头。荧光屏上密密麻麻跳着一串串他不算陌生、但每次看都头疼的数值列表，晃得人眼花。

他又眨了两下眼，开口：

“这是……？”

一张口嗓子哑到自己吓一跳。

“来。”

红叶大姐已体贴俯下身来，坐到床沿，素手捻着一根湿润棉签，细细濡湿他干裂的唇。她袖口有股很淡的暖香，像冬日里被焐热的一点花影。

中也感激地弯了弯眼，眼角余光这才晃到太宰。

这家伙远远立在床尾。窗外艳阳正好，打亮他半边身子，却照不亮他一身孤寒。恍惚似是有黑雾从他半掩的鬓发，塌垂的肩膀，和萎靡的身形中一点点渗出。那双鸢眼遥遥望过来，像一封忏悔书，又像是生死契……

“……你说是吧，中也？”

红叶大姐说了什么，中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忙羞赫地抿了口递到嘴边的吸管，清清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道：“抱歉大姐，你刚说什么？”

红叶柳叶眉轻挑，石榴美目斜睨向太宰，娇俏一笑，把水杯往床头一搁，不紧不慢调侃道：“好一个搭档，连妾身的话都入不了耳了。”

“大姐，我……”

“行了，”红叶站起，优雅拢了拢白绒镶边的宽袖，语气也柔下来，“看到你醒了，妾身便放心了。他们本说你这次伤重，要捞你回地下医务室去，但妾身想着，静养总归还是家里好。”

她‘家’字念得绵长，在空气中拖出抹淡淡的怅然，但眼里盈盈泄出的光就像窗外冬日午后的旭阳，柔软温存，满是慈爱。

中也仰头看她，恍恍然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手软脚软，每寸骨头缝里都是心安。他孩子气地笑起：“谢大姐。”

红叶也笑，眼波一转，又回归平日艳而利的模样，衣摆一旋要离去，刚迈出步子，却猝然“啊啦~”一声侧身回来，很是雀跃地对中也笑道：

“这次合该大姐谢谢中也才是，这次托你们的福，妾身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全然不顾中也一脸茫然，继续唱歌般轻快道：“过两日妾身定做的Chiso新衣到，你伤愈来我家的圣诞晚宴，帮我品鉴品鉴，顺便吃金麸罗配……嗯，龙泉。”

显然，此刻的红叶大姐已彻底沉浸在纯粹的物质享乐里，快乐得非常具体。她不待中也反应，径直转身，路过太宰时，唰地抽出折扇。

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屁股上。

“鸥外大人说，这次的任务报告，不要让他等太久哦~”

语毕，唰地展开折扇，摇曳生姿，像一片绯色的云，自门口悠悠飘了出去。

中也眨眼，再眨眼：“……盆满钵满？”

“……呵呵……是干部A——”外科医生话说一半被床头仪器一声“滴答”切断。

他蓦地噤声，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瞬间俯身贴上屏幕。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一手指尖在屏幕上飞速点点滑滑，另一手塞进嘴里，开啃。

当他进入这个状态就表明，他已彻底身无外物，满脑子只剩数据、曲线、和那些晦涩得头晕的课题。

中也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迟疑片刻，落到太宰身上。

他还站在床尾，像个木偶似的盯着他，准确说，是盯着他的腹部。日光烘得满屋暖呼呼的，他身上未着寸缕，只有绑带和各色的线，交纵缠绕。

“看够了吗？”中也淡淡问。

“……”太宰回神，目光倏地落到他脸上，却还是不吭声。

“渴了。”中也又道。

太宰这才像被拧上了发条，一步一顿地上前，端起床头那杯水，小心送到中也唇边。

中也却又不喝了，钴蓝眼一瞬不瞬盯住太宰，直到太宰眼神躲闪。

“太宰，”他轻唤，眼一转又慢悠悠改了口，“太宰……干部？”

这声叫得百转千回，尾音还拖着点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