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阳才刚温吞爬进客厅时，落地窗外的庭院就已沸腾了。

“看球！”克己一击平飞掷出。

“啪！”幸介稳稳接进掌心，漂亮地一个回身，手臂一甩，又把球扔向了优。

优面露骇然，向后退了两步，被自己绊倒，“噗通”一声跌坐进地。球擦着他头顶飞过，砸入竹林，震得零星碎雪簌簌直落。

“饶了我吧！”优黄色帽子歪到耳边，哭丧着脸喊，“就不能在游戏里跟我一决胜负吗！”

“好不容易来中原哥家玩，谁要打游戏啊！”克己嚷嚷着一头扎进竹林捡球。

幸介帮腔：“对！你要么跟我们玩球，要么去跟他们玩过家家！”

他说着一抬手，遥遥指向庭院另一头。

枯山水的白砂地里，咲乐和真嗣正一左一右蹲着，周身沙地被翻得乱七八糟。但身前却干干净净堆着几个小沙丘，圆鼓鼓的，既像白蘑菇，又像刚蒸好的肉包子。

“咕噜噜……”太宰瘫在客厅琉璃蓝的豆包里，肚子极不争气地叫起来。

昨日在咖喱店吐过后，思绪过多，食欲不振，到了夜里也没正经吃几口东西。可现在，被冬日暖阳，小童嬉闹一勾，食欲又回来了半寸。

“噗。”岛台后的中也明显听见了，轻笑一声，从蓝莓酸奶碗中抬起眼，觑向太宰，半真半假地问，“给你先开个蟹肉罐头？”

“不要，”太宰断然拒绝，“要吃中也的舒芙蕾。”

“可家里食材只够做五个，”中也专心摆盘，头也不抬，“要留给孩子们。”

“中也！”太宰咬牙切齿。

中也充耳不闻，一转身打开水龙头不知在洗什么。

太宰气都气饱了，索性一抬手，按开遥控器。电视亮起，正好停在国际新闻频道。明亮女声潺潺流出：

“近期,越狱事件愈演愈烈，亚欧各地的重刑犯关押区均有逃/犯出现，尤其是意大利的Napoli地区。警方怀疑背后有黑/恶势力的参与,正在全力追查。请各位市民注意安全。以下是逃/犯名单，如有发现，请立即拨打xxx。”

太宰原本只是心烦，想随便找点声音填满空气。可‘Napoli’这词一出来，他眉头登时一锁，眼神不由定在电视屏上，认真扫过名单。

没有眼熟的人。

但，Napoli，那不是——

“中也，你最近去那边出差，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他调低电视音量，扬声问。

中也手里白盆还慢悠悠搅着面糊，闻言探头扫了眼电视上还滚动着的名单，不甚在意道：“那边？家常便饭吧。那的Mafia可比我们这猖獗。”

他话音刚落，一转身回了岛台后，“啪嚓”一声，灶火在他手边腾起。

太宰望着他的背影。

橘发被皮筋随手扎起，一小圈懒懒挽在颈后。墨蓝围裙随动作轻晃，熟练灵动像在跳舞。他心头没来由浮起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空气里有人在同他耳语，但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咕噜噜……”肚子又哀鸣了声，太宰面无表情按住胃，把方才一瞬的朦胧归结于吃不上舒芙蕾的怨念，视线幽幽飘回电视屏。

镜头一转。

屏幕里，一个白鸽LOGO飞了出来，随之而起的是新闻主播流畅的播音腔：

“今年七月，白鸽官方宣布将异能作为新能源的倡议，获得了环保组织的大力支持，并承诺在一年内试运营。至今已经过去了小半年，有相关人士称，白鸽已有重大突破，预计将在明年四月，欧米茄媒体帝国一年一度的电影节——”

“哇！”一声嘹亮哭嚎骤然打断电视音，太宰悚然一惊，猛看向窗外。

咲乐正站在沙地里呜呜地哭，眼见着手就要往眼睛上揉。

再一眨眼，中也已抓住了女孩的手。他单膝蹲下，用另一手拿着纸巾点她脸上的金豆，一开口语气堪称温柔：

“手上全是沙，揉进去就麻烦了。”

他边说边低头一看咲乐脚边，面露无奈。果然，这座刚堆起来没多久的沙堡已大面积塌方，一枚棒球如攻城铁石镶嵌其中。

中也捡起那球，一抬头，正对上扭捏围靠过来的克己和幸介。遂眨眨眼，勾唇一笑：

“准头不够啊，小子们。”他手抛起，红光裹着棒球飘到两人眼前，“还得练。”

两人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克己一把抓了球揣兜里，火速蹲下身：“我、我帮你重新堆。”

“对！”幸介墨镜推上脑门，也蹲了下来，“你们刚在堆什么？”

“……城、城堡。”咲乐抽噎道。

“城堡？”克己手上一顿，“我刚看着不像呀，四四方方的——”

“是你们的咖喱之家吧。”中也接道。

“嗯。”咲乐真嗣乖巧颔首，“我们的家就是城堡！”

五童彼此看了看，融融笑起来。中也跟着笑，眼尾眉梢带了点这一两年来愈发罕见的孩子气，真真一个孩子王。

太宰望着，面上不自知地一点点柔下。

孩子们都在。

一，二，三，四，五。

中也也在。

剧本在走向HE的结尾。

他刚站起身，要去院里加入他们——

“插播一条快讯。”

女主播的声音听着莫名亮了几分。

太宰随意瞥了眼电视屏，僵住。

“五分钟前，横滨市鹤见川沿岸一家咖喱店发生爆炸事故，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警方已对现场……”

后面的话，太宰没听清，脑中全是嗡鸣。鸢色的眼眦目欲裂，映满屏幕里冲天而起的火光。

明黄封禁线在画面中晃动。浓烟、消防车、围观的人群。镜头晃得厉害。就在这片血一般的红中，一道高挑的黑影自封禁线边转身离开，身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啪”屏幕黑屏，是太宰的手比脑子快，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

他们应该……没听到吧？

他一点一点呼吸着，瞟了眼窗外。

五童和中也还在笑，六个人围在一起，掌下新的咖喱之家已然成型，比方才的大，坚固，在晨曦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美丽极了，太宰却只觉刺眼。

他猛地闭上眼，面不改色地重新躺回豆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僵硬按了织田的拨号。

“嘟——”

……他可能不会接。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