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电话接通。
“喂,太宰。”是安吾先起了话头,语气隔着电流微噪听不出情绪,但能听出混响很大,像是身处什么巨大冷清的地方。
太宰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缓声问:“你……还没回来吧?”
安吾那头静了半秒:
“我在档案库。”
“……”
太宰视线缓缓转向车窗外。
鹤见川沿岸,一座灰色仓库正从视野尽头慢慢逼近。它隐在众多废弃仓库中,毫不起眼。外墙斑驳,卷帘门半锈,门脸上挂着块掉漆的泛黄名牌。
不认真看,没人会发现那块牌子的角落里,印着一个极小的乌鸦图腾。
更没人会想到,跨过那道破旧门槛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座精密冷峻,十分现代化的档案室。黑钛的金属光,交织成繁复的立体迷宫,无数卷宗、影像、身份资料在其中沉默排列,记录着无数人的命运和这个城市的秘密。
太宰揣着兜,如入无人之境穿行其间。他对这里很熟悉,熟到几乎不需要抬眼,便知道第二排柜架后有监控死角,第三道走廊尽头的门锁偶尔会卡。
他经常和织田一起来这里,绑架安吾去Lupin。
那时候鞋底敲在水洗地上,也是这样。
哒,哒,哒,一如往常。
但此刻的心情,可谓是天差地别。
哒。最后一声脚步落下。
太宰站定,抬头。
档案室最里侧的高台上,安吾坐在案前,埋首急书,眼镜映着案面白光,眼睛藏在光后。
太宰凝注着他,冷不丁问:“纪德在哪?”
他声音不大,但档案室空旷寂寥,落到地上,掷地有声。
安吾笔一顿,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太宰:“真不愧是太宰君,已经了解这么多了。”
“不,”太宰插在兜里的手慢慢捏紧,话语却波澜不惊,“我是在你说这话时,才确定的。”
安吾镜片后的眼睁大一瞬,随即,很轻地叹了口气。
太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告诉我,他在哪?”
安吾沉默注视他片刻,敛了眼,复又动起笔来:“这件事,上面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插手。”
“上面?”太宰讥笑,“你说的是森先生,还是种田长官?”
安吾还是沉默。
太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那我换个问法,森先生和你们异能特务科达成了什么交易?”
安吾脸上纹丝不动,放下笔,双手交握支上下巴。这是他惯用的标准谈判姿势。
“太宰,”他公式化道,“这是一次清除境外异能犯罪组织残党的联合行动,是为了保护横滨——”
“异能开业许可证。”太宰没时间打太极,冷声打断。
安吾面上终于出现了松动,本就下垂的眼角坠得更低:“你怎么会——”
“港口Mafia帮异能特务科清除境外异能犯罪组织Mimic,从而换得合法经营权。”太宰没给他继续遮掩的余地,“真划算。”
安吾彻底闭了嘴。
太宰盯着他:“即便织田可能会死?”
档案室内静了一瞬。
太安静了。静到连屋外也听不到丝毫生气,鹤见川沿岸的鸟虫像死绝了,又或是在提前哀悼。
太宰静静等着。
“……织田……”
安吾难得支吾,他向来是那种说话前都会打好腹稿的人,此刻怕是自己都找不到一句能信服的说辞。
“他会没事的,”他终是干巴巴道,“他金盆洗手多年,但威名在横滨杀手界依旧赫赫。纪德未必能——”
“呵,”太宰听笑了,“安吾,你知道你在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吗?”
安吾僵住,镜片后的眼牢牢盯着太宰,眼角绷得死紧。
太宰笑着向前,一步一步朝高台走去。鞋底落在水洗地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声响。语气幽缓,甚至称得上温和道:
“你说谎时,会牢牢地直视对方,仿佛被你骗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一路走到台下,微微昂首,仰视安吾。这本是个下位的姿势,可安吾与他对视,却像是不得已垂下头,仿佛脖子上套了一条名为罪的锁链。这锁链太沉,压得他说不出话。
太宰替他说:“你也没料到纪德会炸咖喱屋吧?”
安吾肩头明显颤了一下,几秒后,他才自我安慰般低语:“警方目前还在调查——”
“孩,子,们,死,了。”
太宰一字一顿吐出这五个字。
他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毕竟,他没说谎。上一轮孩子们的血和辣咖喱交织的红,确确实实存在过,红得灼眼。
安吾的话一下扼在喉咙,眼猛地圆睁,镜框沿着鼻梁滑下半寸。
太宰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到可怕。
“安吾。”他问,“你要让织田带着丧子之痛,去死吗?”
“……”
安吾沉默注视太宰。
好一会儿,他抬手摘下眼镜,随手撂到桌上,在档案室寥廓里砸出一声不小的空响。他整个人向后靠进皮椅,仰头,闭眼,累极了似的道:
“纪德在市郊山上那座废弃教堂。”
话音未落,太宰已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皮鞋在水洗地上又是哒哒两声,又是停了。
他没转身,也没回头。
“过两天,去Lupin喝酒,和织田一起。”
说完,他大步离开。步伐之坚定,既表明了他要救织田的决心,也表明,如果织田平安无事,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太宰一步迈出仓库门。
正午阳光当头照下,亮得像手术台上的探灯,将鹤见川、川边草坡、坡上大道、旧仓库的锈迹,都照得分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