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只鸟,一只虫都没有呢。
也不奇怪。
太宰深吸一口冷冽冬气,往方才来的计程车走。各仓库二层的破窗后隐隐泄出的反光,就这么被他闲闲抛在身后。
有港口Mafia的武斗部黑蜥蜴在此,当真是神鬼莫近,菩萨难逃。如果安吾执意要将他留下,他确实需要花点时间。
但,说到底,一个会为所有死者留档,写编年史的人,终究是心软的……大善人啊。
他拉开计程车后门一屁股坐进去,还没坐稳就报出地名:“去山手圣利教堂,废弃的那个。”
车辆启动,太宰看着窗外废弃仓库飞退出视野,正要低头拨电话,忽听得驾驶座上传来一道熟悉男声:
“很精彩的谈判,省的我动手。”
太宰猛抬眼望进后视镜。
“阿兰?”太宰挑眉,倒不惊讶于他的神出鬼没,毕竟他早就习惯了白鸽这群人像山里的雾一样无处不在。他只问:“丘克呢?”
阿兰单手转方向盘拐上主路,安静了片刻才道:“……他,需要休息。休息前让我来帮你,以防你误判。”
他顿了顿,看着有些不情愿地补充:“‘多疑的太宰君会以为我们不忠。’这是他的原话。”
太宰嘴角抽搐,懒得吐槽,低头拨了织田的电话,不管接不接,都可以判断他追踪的进度。
“嘟——”
“如果是在打给织田。”阿兰却突兀开口。
太宰又抬眼,与此同时,手机里又是一声“嘟——”。
阿兰破天荒轻笑一声:“他在我们前面第三辆,银灰色尼桑。刚听墙角的,可不止我。”
“你怎么不拦下他!?”
太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满是自嘲。
哈,为什么不拦?答案很明朗,这是多么好的观测奇点的机会。纪德与织田,两名预知系异能者被命运推到一处。白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太宰想问责,也问不到白鸽头上。
“放心,”阿兰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我会确保织田作之助活下来。”
太宰收起了无人接通的电话,透过后视镜看他。
阿兰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丘克的任务,我不可能失败。”
说完,他重新看回道路。阳光洒在他侧脸上,削出雕像般的冷硬。片刻后,他又道:
“眼睁睁看着爱着的人死在怀里,一次就够了。这,也是丘克的原话。”
太宰眼神微动:“……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这么说?”
阿兰没回答。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太宰不再问。他其实一直好奇,阿兰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回溯的事。他试探过很多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阿兰一无所知。他和丘克之间看似亲密却永远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这很奇怪。他和小狗之间已经能迈过去的槛,以丘克的睿智和阿兰的忠诚,理应也能克服。
除非……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他还不知道的,关于回溯的秘密?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柏油路隐隐的细响。
太宰脑内飞转,眼无意识地追随着前面那辆银灰尼桑。越往市外开,车越少。高楼渐稀,连屋子也见不着几个,大片灰绿色的叶云沉沉压在街道两侧。
到最后,前方只剩那辆银灰尼桑,和他们这辆计程车,一前一后争先抢后地跑着。织田的车技奇佳,灿烂的阳光下,那尼桑就像穿着银甲的冲锋军,似乎永远比他快一步,永远不会停下。
这条通往战场的路很长,长到太宰愈发清楚地意识到,织田和纪德的一战不可避免,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台本,只是最后一幕还没敲定。
他原本避免去推测,可脑子不听话,止不住地想:
上一轮织田死了,死因跟森和安吾有关。
那么然后呢?
他真的能忍受背叛留在港口Mafia吗?
中也呢?
为什么在这次的记忆里,中也仿佛神隐了?
难道说……
自己能带到下一轮回的核心记忆,触发锚点是上一轮已死之人?那是不是说明,中也在这一轮很安全?
这个推论没有证据,却让太宰倏然缓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点开家中监控。
客厅地板在屏幕里白得发光,但几个角度都没人影。
他不由眉心一皱,迅速切画面到走廊,眉头才稍稍松开。
客房外,一溜拖鞋放的整整齐齐,一,二,三,四,五。五童应该进房睡觉了。
但……不见中也橙亮的拖鞋?他人呢?
太宰心头浮起不详的预感,指尖已切到LINE界面,正要按下【小狗】——
“我们到了。”阿兰车停了。
太宰一抬头。
前方,那辆银灰尼桑就停在眼前。门开着,人不在车里。
再往前,是漫漫一片枯枝荒草,织田高挑的身影掩隐在其中,正一点点朝教堂移动。
这教堂破败已久,却仍不掩旧日雄宏。尖顶的铁架歪了半边,还是那么巨大,栖息着无数黑鸦。门前石阶苔痕斑驳,每一阶足有小腿高,一路通向大门。
这扇门,他很熟悉。
不,该说,他们都很熟悉。
太宰火速收了手机,下车,冲过银灰尼桑,冲进荒草,冲上教堂门前的阶梯,赶在织田手搭上门扣的前一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啪!”
那一下力道极重,惊飞了一丛乌鸦,扑棱棱一阵羽声乱作一团。带起的风裹着枯草齑粉,卷上石阶,携着过往陈旧的气息从后拍上两人。
风里,织田叹了口气,回过身来。
那双淡雾薄花蓝的眼在门廊的阴影里深得发紫,平静,仿佛预见了一切那般,俯视太宰:
“……嗳,你不该回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