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该。”

太宰抓着织田手臂的手更紧了些。

“不。”织田看进他眼里，目光比平日更沉静，也更疲惫，“我早该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孩子……”

他说着，一抽手转身又拉上门把——

“这扇门比记忆里要小呢。”太宰冷不丁开口。

织田一怔，慢慢看回他。

太宰却已不再看他，只微仰着头，视线顺着门框一路上爬。砖石的肋拱被时间熏出层焦糖色，几朵石花完美对称，簇拥着悬在正中的人像。

只是那像，早已面目全非，能认出来，完全是靠记忆。因为是木头做的，白漆脱落，露出榉木褐黄的心，又经数年风吹日晒，呈一种牛肉干般的质地。深得白蚁欢欣，已将人像肩部以上啃食殆尽，徒留一双手还鸡爪似的张着，很快也将成为白蚁下一顿的晚餐。

“呜哇，好惨……”太宰眨眨眼，突地眼冒金星，“看起来很好吃！”

他说着又倏地愁眉苦脸起来，手指扶上下巴，作沉思状，回忆：“唔……说起来我记得这发的点心难吃得要命，薄薄一片小圆饼，我还以为是薄烧仙贝，猛塞两个，差点没噎死，又干又没味道！”

他说着猝然抬眼看织田：“诶？你当时也吃过吧！”

“……”织田默然回看，眉心轻蹙，显出条浅浅的纹，像是那层完美大人的壳裂了条缝。

山手圣利教堂，特殊节日会发点心，称为圣饼，圆圆白白的，代表主的馈赠。那次是圣诞节弥撒后。

“你肯定吃过，”太宰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闲散得像叙旧，“并且觉得难吃，才会在把我从大火里带出来，扔福利院门口时，怕我饿死，好心分了我一袋。”

“……太宰——”

“我当时饥肠辘辘，泥巴都能吃下去，你那时露出的表情，”太宰轻笑，“我现在都还记得。”

“太宰——”

“那可不是杀手该有的表情呢，所以后来再遇见你，你说你金盆洗手准备写小说，我一点都不意外。”

太宰话赶着话密不透风，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冬日午后燥冷的山风，才从荒草地里漫上来，掀开两人的额发，让对视的目光毫无遮拦。

织田仍旧那样望着他，淡雾薄花蓝的眼，深邃宁静，像被掩在冬雾里的河。良久，他面上缓缓露出了个很浅很无奈的笑，抬手揉了揉太宰的发：

“所以我来这，你也不该意外。”

他话音未落，按着门环就要推门而入——

太宰却猛地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门环“当”地撞上木门，荡开一声空响。织田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抬起，空悬半秒，无声垂下。

太宰紧抱着他不做声，只仰起脸看他，一双鸢眼亮莹莹，扭曲着零星水光，蓄满了害怕惶惑……

一如十年前熊熊烈焰里，从柜子飞扑而出，抱住他一样……好一只案板上可怜的羔羊。

“……”织田终是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太宰，”他说，“当年你八岁，我也不过十三，才会被鬼迷心窍放了你——”

“现在没用了吗？”太宰眨了眨眼，几粒晶莹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织田没接话，但看表情应该是在腹诽他演技又精进了。

太宰索性演得更彻底些，抖着声哭诉：

“织田，你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你可欠我一家人的命。”

“……”

“还欠我一本小说。”

“……”

“还欠孩子们的抚养费。”

“……”

“还欠未来每一年的圣诞礼物。以及……”

太宰终于松开手，轻盈盈退了半步，看着织田，舒眉展目，勾出个瓷一样白，纸一样薄的笑。

“以及今年的圣诞礼，你打算送我一场葬礼吗？”

“……”

“……”

“嘎嘎。”黑鸦在屋顶聒噪，为太宰喝彩。

太宰面上维持着白纱般的笑，心里却已小小松了口气，他知道，剧幕即将改写，也许织田和纪德的一战不必发生，那个男人将由他来解决。至于白鸽想借机观测奇点，真是抱歉了。

“嗳……”织田最后深深看了太宰一眼，终是转过身，面向教堂前的荒草地，从口袋里摸出个海蓝烟盒，敲了根烟出来点上。

火星一亮，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了一口，悠长的烟带飘出，突地一偏头，斜觑太宰：“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我好歹曾经是顶级杀手诶？”

太宰嘴一撇，率先朝檐外走，在台阶前停下，才回头凉凉道：“哪个杀手走正门？”

织田夹着烟看他：“这也许是场不可避免的战斗，我今日要是退，明天——”

“明天我们带齐人来。”太宰轻声打断，笑着催促，“走了，孩子们在家睡觉呢，回去给他们个惊喜？”

织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门扉。烟在指间烧出一截灰白，他吐了最后一口，又是一条悠长烟带飘出，而后随着红星的坠落碾灭在鞋底。

他双手插兜两步跨出檐下，和太宰并肩下台阶，边走边抬起袖口闻了闻，问：

“有烟味吗？”

“臭死了。”太宰皱鼻。

织田难得挑眉，又扯开外衣领口嗅了嗅，利索地把外衣脱了，手臂伸长拎远，心有戚戚道：“希望小家伙们今天鼻子不要太灵。”

“下次再犯烟瘾，换和平吧，抽完是淡淡的梅子香，你的七星太冲了。”

“可和平贵啊。”

“和平当然贵。”太宰笑起来，是平日惯常带点坏的笑，“不然怎么显得战争——”

“轧——”一声沉响碾过他话尾。

两人倏地齐齐止步。刚那声音，混在黑鸦聒噪与风里，一时辨不真切，只知是从后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