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对着中也紧盯着他的眼,不敢眨。眨了,就代表认输,心虚……隐瞒。
但那双眼太炙热了,如两团熊熊燃烧的蓝焰,拷问着他的灵魂。豆大的汗藏在鬓发间滑落,被山上阴寒的风瞬间冷却,凉津津贴了他一身,头皮发紧。
“啪啪。”织田忽然抬手,在他后背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打破僵局。他没看太宰,只问中也:“里面——”
“死了。”中也冷声截断,目光仍钉在太宰脸上,分毫不离。
“……”织田便哑了声,只朝太宰递去个杂糅着‘你自求多福’‘我尽力了’的眼神,转身大步朝教堂去。
荒草被他踏出一阵细碎沙响,逐步远去。空气又凝固下来,冻结着草屑尘土和隐约的血腥。
太宰只觉喉头发痒,干涩开口:“他——”
“想好再说话。”中也依旧那般看他,语调不高却冷得发脆。
太宰眨了下眼,喉头一动:“……我也不知道。”
中也眉梢顷刻挑了起来。
太宰心下忐忑,面上却愈发自然。第一句假话说出来,后面的说辞就像开了水龙头似的自己往外淌。
“我真不知道,”他无辜摊手,“本来我只是来支援织田,好击杀纪德为森先生……取得异能开业许可证,哪成想半路冒出个阿兰。”
他语速奇快,信息量又足,听着比真的还真,中也一时没接话,但眉头也没放下。
太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枪托抵上下巴,作思忖状:“唔,我也真是没想到他和纪德好似是旧识,听着像是常暗岛战役里的仇家,不共戴天那种。”
“不过,倒是帮了我大忙,”他说着倏忽眉飞色舞起来,伶伶一笑,“不然就凭我和织田两个,对上Mimic十几个,怎么也得周旋一阵,怕是连晚饭也赶不上了呢……”
“咕噜噜——”
肚子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
太宰立刻顺势耷拉下眼,整个人可怜兮兮往前一凑,被中也一抬手按住肩膀,定在原地。
“这可真是巧。”中也淡淡道,嘴角轻勾,说不上是讥是怒。
直看得太宰后背透凉,但面上还滴水不漏,低眉瘪嘴,委屈道:
“中也,不信我?”
“……”
又是死寂,连黑鸦都无声无息,真是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乱叫。太宰心里胡乱迁怒,缓缓收了枪,刚想伸手去碰中也按在他肩上的手——
“嗡——”
“嗡——”
中也垂眼掏出手机,眉眼在触到屏幕上来电人时便柔了些许,搞得太宰心头一跳,猛攥住了他的手。
中也抬眼,警告地瞪了他一下,接起电话:
“喂。”
“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中也说着顺势要抽手,太宰不放,他眯了眼。下一秒反手精准扣住太宰手腕麻筋,一拧一转,直接把人掉了个个儿,扣在自己身前,这才继续对话筒说:
“我听到真嗣在哭哦,不会是你吓的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太宰当场湿了眼眶,泪花在眼角打转,扭过头瞧身后人,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样。
“啧。”中也额角青筋狠狠一跳,一松手把他推开,转身朝教堂走,边走边对电话那边最后交代:
“你先撑着,我这就回来。”收了手机。
“……冷血?”太宰揉着手腕,跟了上去。
“啊,”中也懒应着,脚步未停,斜他一眼,“那几个都不在,正好冷血有空叫他来家里守。”
太宰眼前闪过冷血那张活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脸,不由“噗”地笑了,可笑到一半,憋住了,因为中也没笑。
中也只是继续向前,径直上了石阶,鞋底哒哒哒脆响,问题才掉了下来:“你刚说杀死纪德获得异能开业许可证?什么时候发的任务?”
“……今早,秘密任务。”
“……”中也不说话了。
跟太宰预想的一样。小狗对于BOSS的命令一向言听计从,用森狐狸挡枪屡试不爽。但,对那位太忠诚,可不是好事。
这次可以用织田换一纸许可,下次也许……
太宰鸢眼暗下来,沉沉落在中也背上,嘴上却轻巧开着玩笑:“对付十几个穷凶极恶的战争暴徒,森先生也真是太信任我和织田了,不得不让我怀疑——”
“太宰,”中也打断他,步子停在门槛前,回头正色道,“BOSS自有考量。”
他说完望进门里。
教堂内很是昏暗,一打眼只能见到一束暗淡天光,从穹顶破洞斜插进来,惨白地钉在祭台前。
光里有两个人,一个双手大喇喇敞开,被绑在木架上,是圣像。
一个跪在它身前的地上,引颈朝天,灰袍铺散在龟裂成蛛网的石地上,像从地缝里开出的一朵脏污而盛大的灰花,是纪德。
他银白的发散在肩头,被穿堂风轻拂,飘摇如战场上终于落下的白旗,又或者是寿带。毫无声息,确实是死了。
离得近了,太宰却又有些不确定。因为纪德的眼还圆睁着,和他七窍流出的血一样,艳红依旧,甚至闪着妖异的光,乍一看,竟像是灵魂还未来得及离去。
但,他死都不愿移开视线的似乎并不是圣像,而是……
太宰眯了眯眼,顺着他的视线昂首看去,正对的就是穹顶那个巨大的破口,灰白的天从那儿漏下来,边缘参差如锯齿。
那可是石拱,这座教堂最坚硬的骨骼。几分钟前,却像豆腐块似的被睥睨天地的重力直接破开。
中也如神明降世般出现,一瞬终结了纪德苟延残喘的生命。
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在死前的最后五秒,预见那扇门了吗?
那扇极窄,只容一人独行的门。
不过,无所谓了。
他死了,织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