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做什么……

爱朵露呢？

中也忽然发觉那张莹绿色的网不知何时凭空消失了。他意念一动，开始搜寻。

这一动，不得了。他只觉自己倏然四散，就像一片泡腾片投入水中。橙色光点唰地融进蓝色星云，沿着看不见的水脉，尽情撒野。紧接着，又像当胸撞上了一堵墙，被硬生生弹回来，一瞬弥合。如果他此刻有实体的话，大概就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中也晃了晃头……如果他还有头的话。

[轻点。]爱朵露的意识终于再次出现。[在这里不小心，可是真的会灰飞烟灭。]

它‘听’上去平静得很，中也却敢打赌，它方才一定笑了。

[我没有。]

中也一下警觉起来……等下，这混蛋能读他的意识？

[毕竟这是我的领域。]整个虚拟空间跟着闪了一下莹绿色的光。

[……你在哪？]

[这里。]

随着这道意识一起浮现的还有个方向标，中也冥冥被牵引‘看’过去，一下怔住了。

原来这片蓝色星云并非没有尽头。

尽头悬着张巨大的紫色网。节点如星，一颗颗闪着冷而锋利的光。彼此之间牵着细线，时明时灭，像一张会呼吸的星图。星图外，是一片神秘的黑色虚空，但若凝神去‘看’，会发现那黑里并不空无一物，而是藏着稀疏的光点，神秘而诱人。

[外面是星辰大海，比你见过的任何奇观都更为震撼。]爱朵露的意识再起，[你们的朋友很厉害。这张笼，在人类目前能做到的东西里，算得上顶尖。]

它‘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中也直觉，这大该已经是赞许了。

而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看’到了它。

无数莹绿的光点附着在那些节点上，轻轻闪，缓缓游，像一群极有耐性的萤火虫，正一口一口啃噬着那张紫网。它们所过之处，有的节点已然晦暗下来。

……这个姿态怎么说呢？中也‘盯’着那一团团游刃有余的莹绿，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

慵懒得有点像太宰。

下一秒，爱朵露便接道：

[谢谢夸奖。]

[……你可以不要读了吗？]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爱朵露答道，[你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信号，在我的领域里生发，我自然收得到。]

……

[所以我对太宰先生充满了好奇。]它又道，[他是唯一一个不能被看穿的存在。]

……因为「人间失格」。

中也意识不由自主落回太宰身上，不用找，太宰自己亮在那里，是这片流动虚幻的星云中，唯一保留实感的物体。也因此，慢得格外明显。从上次中也‘看’他到现在，前进了不过几寸。

估计是西装外套灌了水，沉沉坠到手肘，他正不耐烦地去扯。金纱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出薄肌优美的肩背与腰线。脸颊肩头上有几道新鲜红痕，应是方才玻璃碴划破的。

再往下，还有几处旧疤，手腕，侧颈，脊梁骨第三节，中也都认得，是他吻过的。还有一些他不认得的，早已愈合的蛋白组织，现下也分毫毕现。

那些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一个念头刚升起，仿佛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无数他俩相处的时光像连环画一样在他意识中摊开，没有前后顺序，同时出现。

塔塔尔村的暴走，天从人愿的额吻，擂钵街的初见，码头的誓言。

他似乎还看到了一些记忆中没有的画面。胡茬满是的太宰，辨不出形状的太宰，消解的太宰，数不尽的太宰……一闪即逝。

心动、欢喜、默契。

欺瞒、愤怒、无力。

像潮汐，一层叠一层地席卷了他。

但……他此刻只是一团没有心脏的橙色光粒，就像沙滩一样没有情绪，任潮汐扑来又退去，只剩下被洗得粒粒分明的细沙。

每一粒都在告诉他。是太宰塑造了他。他也或多或少，改变了一些太宰。他们之间的羁绊，早不是搭档或是恋人这种简单词眼可以概括。

若要形容的话，更像是双星间的引力。看不见，躲不开。靠得越近，吸引越大，一点点将彼此拽离原有的轨道，触碰，坍缩，直至消亡。

“小狗，等我。”太宰终于又向前挪了一步，声线依旧不稳。

中也整团橙色光同时静了一瞬，又齐齐朝他的方向亮了一下，像心跳。

……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替太宰尽可能争取时间。

[爱朵露。]

这次，是中也主动发出了意识。

爱朵露几乎是同时回应：[A5158——]

[别叫我这串鬼数字。]中也觉得自己此时该愤怒，[你也不喜欢别人一直叫你爱朵露吧？东英零。]

爱朵露静了一下：[不，我很喜欢。]

但它还是改口了：[中原中也，如果你想阻止我，像刚才那般横冲直撞。我劝你放弃——]

它意识暂停，是中也橙色的光粒再次狠狠冲了过来。莹绿色的光点瞬间收束成网再次兜住了他，同时意识继续：[这里没有痛觉，无知无觉地乱撞，只会损失信息。太宰先生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信息一旦缺失，即便是「人间失格」也修复不了。]

中也挣了两下没挣开，冷道：[你还是东英零的时候比较可爱。]

爱朵露却道：[明明是丑陋。]

中也忆起清晨泳池边，少年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肩胛。

[还弱小。]爱朵露显然也‘看到’了。

中也‘生气’：[喂，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我不是人。]

[你是。]中也那团橙色光一瞬爆亮，[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认出你就是东英零？]

爱朵露延迟了一瞬，才问：[怎么？]

[胎记。]中也答得快。

爱朵露的轮廓很快闪了一下。

中也继续：[你太在意你的胎记了，就算是披着爱朵露完美的皮囊，也还是会下意识拨弄左边头发用以遮挡。说到底，爱朵露——]

他停了一下，思考该怎么让没有情绪的意识呈现庄重，想不出，便撞了撞那张网，就像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橙色和莹绿交融，仿佛夕阳穿过一片夏末的绿荫。

[你是人。]中也道，[你是东英零。]

[……]

虚拟态里一时安静极了。星云无声起伏，偶有微微振荡，大概是太宰眼睫滴下的水，落入星云泛起的涟漪。

中也‘眼见’又数颗节点暗淡下去，却并没有焦急的情绪，只是静静飘，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只是一纳秒，也许宇宙已爆炸了一回。

倏忽，整个空间都绚丽起来，似是极光狂舞，每一颗光点都像被点着了，接二连三地炸出细小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