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克遥遥望过来，月光落在他白茶色的眼里，像一层很薄的霜。

半晌，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中也君都不问问，我们想请你帮什么吗？”

“哈，”中也冷笑，“无非是《温柔森林的秘密》。”

他不给丘克开口的空隙：“但那玩意儿现在不知道在哪，也许根本不存在，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一本行走的活体教科书。”

丘克看起来也并不意外，他甚至又戴回了一贯的笑容面具：“中也君既然理解得这么透彻，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但我想你可能对我们有误解，我们可以——”

“误解？”中也歪头。

“把普通人和异能者一起泡在绿水罐子里，没自由，没尊严，和牲畜一样等着被切开、植入、观察，这也能叫误解？”

他嘴角勾出锋利的弧度，语速奇快，是愤怒烧到极致的冷静。

“难不成你们把活人换成克隆体，就能让你们的实验多出一丝人性？”

丘克这才显出些许惊讶，目光越过他，瞥向太宰：“我一直以为，只有太宰君的嘴这么厉害。”

“喂，”中也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现在是我在跟你说话。“

“还有，以后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接近太宰——”他说着抬起手，握拳，“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是重力的滋味。”

丘克还是笑得无害，但他身后阿兰却倏然竖目，回以了一道相当的杀意。

“好了好了，”丘克抬手虚按，温声道，“中也君只是还不知道，我们制造异能者，并不像其他先驱者那样，为了更强的武器或是更大的权利。我们要的，恰恰相反。”

“……哈？”中也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冷眼等着看他怎么像太宰一样把黑的说成白的。

丘克凝注他，白茶的眼里又漫出那种令人作呕的悲天悯人。

“我们要的是异能普惠。”他说，“是所有人，不论异能者还是普通人，都能享有的平等未来。为此——”

“为此，就算有人被推进实验室，生不如死，最后成了怪物，也无所谓？”中也沉声质问。

“这是必经之路。”丘克神色不动，平静得残忍，“每一种平等，起初都不太像平等。废奴时，血留在战场上；平权时，血在流街头和法庭上。每一种新秩序，都要有人先付出代价。”

……这话倒是让中也想起了塔塔尔村的那场夜战。罗伊在众人的哭嚎下，声音朗朗，说过差不多的话。

“一切为了大义。“他喃喃念了出来，带着焦糊和血腥气，一时叫他有些犯恶心。

但丘克却笑了：“对，为了——”

“放屁！”中也怒喝。

丘克便住了嘴，安静等他往下说。

中也气得浑身发颤，余光瞥到太宰，又是一愣：“你什么表情？”

太宰一瞬收了说不清是吃惊欣慰害怕，还是仿佛头一天认识他的表情，轻飘飘笑道：“牙尖嘴利的小狗。”

“啧，”中也轻啐，别开脸，“嗓子痛，说不过他，你去。”

太宰嘴角顷刻扭曲，憋笑憋得痛苦。

中也扬手就是一记暴栗。

他才揉着脑袋，清了清嗓，望向丘克，开始他的使命：

“必经之路啊……”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一条人肉骨灰做沥青，无数实验体血泪做粘合剂的路。我懂，你管这个叫，必要之恶。”

“虽然说到底，不过是贪念，想从死亡手里贪生，从平凡中争卓越。”

他笑了笑：“但挂上'必要之恶'这四个字，就仿佛可以豁免所有的罪。”

丘克不语，只静静看他。

太宰语气愈发温柔：“你举的那些例子当然流血，也当然惨烈。可有一点不一样。那些人流血之前，至少知道自己在为谁、为什么流血。是他们自己选的。而你们——”

他轻轻一顿。

“是先把人先推进实验室，等他们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再回头告诉他们，恭喜，你们正在参与历史。”

“你这是，替别人做选择。”

他语速缓急得当，抑扬顿挫，像诗一样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话音落下，一时只剩水声滴答，和风从破碎池顶掠过的低响。

太宰偏头冲中也眉眼弯弯，像在邀功。

中也没好气地掀了眼皮，毕竟他这说的头头是道，前面不还是当了帮凶，而且……‘替别人做选择’这话，他可以原句奉还给太宰。

他看回丘克，这个同样以口才见长的男人沉默着，白茶色的眼盛着月光望过来，看的是太宰。

太宰回视。

中也又一次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隔空相望的眼中，试探，缠斗，交融。

他有种确凿的感觉……方才太宰说的，一定不是全部，他和丘克间一定还有什么不可说。

“嘶——！”太宰倒抽一口冷气，是中也狠捏了他的手。

他顺势往前一蹭，下巴可怜兮兮地搁到中也肩上：“我都把他驳得哑口无言了，小狗也不奖励我？”

中也勾起唇：“奖励？”

太宰星星眼。

中也一指弹上他脑门：“奖励。”

太宰眼角顷刻泛水光，那样子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东英零，你也不帮？”

硬冷的声音突起，中也一愣循声看去。

丘克没说话，开口的竟是一向沉默的阿兰。上次他出现在教堂前的事，还没搞清楚呢。

……这笔账也记着，回头一并找太宰算。不过现在——

中也敛了敛神，偏头小声问太宰：“花袋那边，有没有办法先收容他？”

“……”太宰却沉默了。

中也顿时狐疑地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