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这些带着轻慢、审视的视线,心底骤然翻涌起万古前的旧事。
当年阿玉尚在,最是不喜旁人用这般轻佻浅薄的目光看她。彼时她不解,为何素来温润谦和、不喜纷争的阿玉,总会因这些目光暗自不悦。后来但凡有人敢肆意窥探、轻薄打量她,她皆会出手惩戒,一一打服。
那时阿玉看着她动武的模样,眼底会藏着浅浅笑意。后来羽姐姐才告诉她,那是吃醋,是独占的私心。
时隔万年,再度被这般目光裹挟,翎千珑心头酸涩翻涌,强压下动手惩戒的冲动。
罢了,皆是后辈小辈,不值当她动怒计较。
一路隐忍目光,二人终是踏入九霄大殿。
殿内陈设万年未改,庄严肃穆,尊贵无双,唯独帝位之上的主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翎千珑心底暗自盘算,如今的天帝太微,论辈分,该是当年苍漓、苍凌帝君的重孙后辈。
抬眸望去,她一眼便锁定了大殿中央静静伫立的孩童。
小小的人身姿单薄,眉眼清俊温润,只是神色淡漠疏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与孤寂,全然没有了昨日在太湖与她嬉闹的鲜活灵气。
他是鲤儿,却又不像她的鲤儿。
从她入殿至今,润玉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朦胧的熟悉,一丝陌生的疏离,眼神闪躲迟疑,全然不似往日亲昵。
翎千珑瞬间了然——荼姚为绝后患,抹去了这孩子关于太湖、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陛下。”洛霖上前半步,对着帝座之上的太微行过半礼。
洛霖乃是助太微登临帝位的开国功臣,二人亦臣亦友,太微特赐恩典,免其跪拜大礼,只需行半礼即可。
太微抬手示意洛霖免礼,目光随即落在身侧未曾行礼的翎千珑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面上却依旧带着帝王温润笑意,佯装温和:“洛霖,这位仙子是?”
话音落,他才真正看清翎千珑的容貌,纵然见惯六界芳菲、世间绝色,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眼前女子的风华,超脱三界、不染凡尘,清冷凛冽,绝世无双。纵使是艳冠六界的花神梓芬,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翎千珑淡淡抬眸,眸光微示意洛霖,语气淡漠:“告诉他,我是谁。”
太微见素来沉稳恭谨的洛霖,在这女子面前尽显恭敬克制,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心底愈发好奇她的来历。
“陛下。”洛霖躬身回话,不敢隐瞒,“此乃晚辈师伯,上清天隐世尊神——琼华上神。”
琼华上神四字入耳,太微神色骤然一肃,心头巨震。
幼时他便听祖辈、老天后频频提及,上古琼华上神,随两位帝君平定四海、安定六界,是开天辟地以来最顶尖的上古尊神,早已沉寂万古,近乎羽化绝迹,只留存于上古典籍与祖辈口述之中。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上古尊神,竟会骤然现世,登临九霄。
知晓对方身份尊贵、辈分超然,太微再无半分帝王架子,即刻快步走下帝座,恭敬行过半礼:“太微,见过琼华上神。”
莫说他一介后辈天帝,便是他的祖父辈亲临,见了这位上古尊神,也需躬身行礼,受得起万世尊崇。
“天帝不必多礼。”翎千珑语气清淡,无半分谦卑,亦无半分倨傲,目光直直望向阶下的润玉,“我此番出关现世,不为天界权柄,不为六界尊卑,只为这孩子而来。”
她眸光一转,落向太微,字字清冷,句句问责:“我听闻,近日天后荼姚,大举鸟族兵将,屠戮太湖龙鱼全族,覆灭笠泽仙境,数万水族生灵枉死湖中。本座倒想问问天帝,太湖万千生灵,究竟触犯了哪条天规律法?这场灭族屠杀,是陛下旨意,还是天后一己私怨、擅自行凶?”
太微神色微僵,正欲开口辩解,殿外忽然传来仙侍通传:“天后娘娘驾到——”
翎千珑眼底寒芒更盛。
倒是来得正好,她正愁无人偿命!
荼姚在紫方云宫休憩之时,听闻水神携一位容貌远超梓芬的绝世女仙登临九霄、面见天帝,顿时心生忌惮与焦躁。
她费尽心思,隐忍筹谋,方才借着润玉稳固了天后尊位,坐稳后宫。太微素来风流寡情,她绝不容许再有绝色女子近身,动摇自己地位。
心中妒火翻涌,荼姚来不及细思缘由,匆匆梳妆打理,便快步赶往九霄大殿,一心要来看个究竟,压住对方声势。
踏入大殿,她先看向洛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不悦,误以为是洛霖特意寻来绝色女子,想要借美色撼动她的后位、为簌离母子求情。
转瞬敛去眼底戾气,她换上端庄温婉的神色,上前对着太微福身行礼,柔声唤道:“陛下。”
阶下的润玉,依着天界礼数,躬身垂首:“润玉,见过母神。”
“我儿免礼。”荼姚即刻俯身,温柔扶起润玉,眉眼间盛满刻意的慈爱温婉,一副母仪天下、贤良和善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假意嘘寒问暖片刻,荼姚方才抬眸,正视翎千珑,身姿高傲,静静伫立,静待对方躬身行礼,恪守仙礼尊卑。
太微唯恐跋扈的荼姚冲撞上古尊神,连忙上前开口提醒:“荼姚,快来见过……”
话音未落,便被翎千珑清冷的声音骤然打断。
“无需多礼。”
翎千珑眸光冷冽直视荼姚,语气带着刺骨寒意,字字问责:“天后不必虚意客套。本座问你,太湖龙鱼族,与天界无冤无仇、与世无争,数万生灵安居水域,安分守己。你大举兵戈、屠尽全族、血染湖川,请问,他们何罪之有?”
荼姚闻言,脸色骤然一沉,与生俱来的凤凰高傲与天后跋扈尽数显露。她仗着太微默许纵容,仗着自身琉璃净火冠绝六界,根本未曾将眼前来历不明的女子放在眼里,昂首冷笑,语气嚣张狂妄:“本座身为天界天后,执掌后宫、管束四海生灵!区区一个下界龙鱼部族,卑微水族蝼蚁,本座要灭便灭,何须缘由,何须向任何人解释!”
她笃定太微定会护她周全,笃定无人敢问责天后尊威,有恃无恐,嚣张至极。
翎千珑望着她目中无人、草菅生灵的跋扈模样,又看向身侧润玉眼底全然陌生的疏离,瞬间彻底通透。
灭族之仇、夺子之恨、抹除记忆之怨,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好一个无需缘由。”翎千珑眸底戾气暴涨,周身青光滔天,凛冽杀机席卷整座九霄大殿,“那今日,本座要覆灭你鸟族、废你天后尊位、取你性命,想来,也无需任何缘由!”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劲,上古龙渊剑破空而出,剑光凛冽刺骨,直逼荼姚心口要害!
润玉站在一旁,骤然看见熟悉的青衣身影、凌厉眉眼,心底莫名一紧,慌乱后退数步。纵然记忆被抹,潜意识里依旧对她满心信赖,看着剑锋相向,不由得满心担忧。
洛霖大惊失色,即刻纵身挡在帝后身前,倾尽毕生水系灵力,筑起厚重结界,拼死阻拦剑锋:“上神手下留情!”
两大顶级水系灵力轰然相撞,浩瀚劲气震荡整座九霄大殿,殿内仙柱震颤,瑞气紊乱。
洛霖倾尽修为相抗,却节节败退,结界岌岌可危。
荼姚见状,即刻掌心凝起熊熊琉璃净火,赤红火焰灼热滔天,欲反扑抗衡。太微伫立一旁,未曾出手相助,冷眼旁观,想要借此试探这位上古尊神的真正修为深浅。
翎千珑眼底毫无波澜,全然不将六界闻名的琉璃净火放在眼中。
只见她指尖灵力微凝,漫天寒气骤然迸发,冰封万里。
洛霖周身瞬间被千年寒冰包裹,动弹不得;荼姚掌心熊熊燃烧的琉璃净火,转瞬被寒气冻结,化作两朵晶莹剔透、凝而不熄的冰莲,寒气顺着火焰反噬,瞬间冰封她的双臂,刺骨寒意侵入经脉,让她浑身僵硬,无法运转真元。
滔天水系灵力余势未消,狠狠震荡四方。润玉单薄的小身板被劲气震飞,重重撞在雕金龙纹的殿柱之上,闷哼一声,身躯发麻。
纵使太微身负九龙真阳护体,得天独厚、万法不侵,此刻也被这浩瀚磅礴的上古灵力震得气血翻涌,心神震颤。
青衣翩然闪动,龙渊剑破尽冰封阻碍,转瞬便抵至荼姚心口三寸之处,杀机凛冽,近在咫尺。
荼姚浑身僵硬,真元凝滞,半点法力也调动不得,直面冰冷剑锋,心底终于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太微见状,不敢再冷眼旁观,即刻上前出声劝阻,语气带着妥协退让:“上神息怒!此事皆是天后偏激莽撞、行事过界!只是太湖鸟族先与水族起了纷争、死伤在先,才酿成后续祸乱!”
他连忙给出处置方案,试图息事宁人:“朕今日便下旨,罚鸟族三千年内不得捕食水中生灵,永禁两族纷争!天后行事狠戾失度,罚三百道天雷酷刑,禁足紫方云宫闭门思过,永不得擅自干预下界诸事!还望上神高抬贵手,就此作罢!”
翎千珑未曾应声,剑锋依旧抵在荼姚心口,眸光冷冷睥睨着她,语气寒凉:“天后以为,这惩罚够抵数万生灵的血海冤魂吗?”
荼姚早已吓得心神俱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再无半分往日跋扈嚣张。
翎千珑垂眸,目光骤然落在荼姚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眸光微动,眼底戾气稍稍收敛。
她看得通透,天后腹中,已有一缕微弱仙胎灵气悄然孕育。
良久,她缓缓收剑,寒气尽散,周身滔天杀气尽数敛去。
“今日,我便看在你腹中尚未成形的嫡子份上,以发代首,饶你这条性命。”
翎千珑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警告:“你腹中孩儿无辜,也算积攒一丝功德。但你荼姚记住,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今日之罪,暂且记下。下次再敢妄开杀劫、残害无辜、祸乱生灵,纵使天帝护你、凤凰庇你,本座也定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无人能救!”
荼姚浑身一软,径直瘫倒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之上,惊魂未定,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有孩子了?
她与太微成婚数千年,始终无子嗣傍身,天界流言四起,她日日忧心后位不稳,从未想过,自己竟悄然有了身孕!
巨大的惊喜冲淡了方才的恐惧,她怔怔抚着小腹,心底又惊又喜,迫不及待想要传唤医仙前来,确诊身孕真假。
太微快步上前,俯身扶起瘫软的荼姚,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之上,眼底满是欣喜与期许,温声含笑。
上古尊神慧眼通天,所言定然非虚。这是他的嫡子,是天界正统帝脉,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儿。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欣喜与释然,全然忘却了方才太湖数万冤魂的血海深仇。
翎千珑无心看他们夫妻温情脉脉的模样,转身迈步,走到殿柱旁微微发怔的润玉身前,抬手温柔拂去他身上的寒气,渡入精纯灵力,温养他受损的元神,一点点抚平他被篡改记忆的神魂创伤。
“鲤儿。”她轻声唤他。
润玉缓缓抬眸,清澈的眼眸望着眼前温柔的青衣上神,心底莫名亲近,下意识躬身行礼,温声恭顺:“润玉,拜见上神。”
润玉……
翎千珑低声呢喃着这个天帝强行赋予的名字,眼底掠过一抹酸涩寒凉。
从此世间,再无太湖笠泽的稚子鲤儿,唯有九霄大殿、寄人篱下的天裔润玉。
她缓缓伸出白皙修长的手,递到孩童面前,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润玉,跟姐姐走。”
润玉望着眼前干净温柔的掌心,心头微动,茫然失神,下意识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入她温暖的掌心,乖乖点头:“嗯。”
任由她温柔牵着,一步一步,稳稳跟着她。
翎千珑抬眸,望向帝位之上的太微,语声郑重,响彻整座大殿:“天帝陛下,从今往后,润玉交由本座照拂,居于璇玑宫。但凡天界仙卿、后宫之人,敢私下欺凌、构陷加害于他,不论身份尊卑、修为高低,本座定当严惩不贷,挫骨扬灰!”
言罢,她再不多看殿内众人一眼,牵着润玉小小的手,青衣翩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一道清冷绝尘的背影,回荡着淡淡余音:“二位慢慢温存理政,本座,恕不奉陪。”
九霄大殿之内,太微与洛霖相视无言,各怀心事,满殿沉寂。
殿外廊下,荼姚伫立良久,眼神冰冷刺骨,死死盯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心底默念着那个名字——翎千珑。
这笔账,她记下了。
今日她有身孕傍身,暂且隐忍退让,待她嫡子降生、地位稳固,来日必定一一清算!
片刻后,她缓缓垂眸,收敛眼底戾气,指尖温柔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覆上刻意的慈爱温柔。
眼下万般恩怨、权柄纷争,皆不及腹中之子重要。
她暗自咬牙,满心懊悔。
早知上天垂怜、让她得偿所愿怀有嫡子,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将这碍眼的润玉接回天界,徒增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