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钢琴在她按到台灯开关的同一刻收住。
像有人掐着同一个秒表。
最后一个和弦没有拖尾音,断得干净,像弹的人也是同一个动作收手。没有渐弱,没有延音踏板的余韵,就那么生生地停住了。
书房暗下来,只剩屏幕上还闪着一格未保存的草稿。外包项目的那个文件,她刚才忘了关。
她把那一格也关掉。
屏幕黑了。
椅子在黑里没动。皮革被她的重量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外面再没响。
院子里的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也静了。
两分钟后她起身,把杯子端到楼下厨房。楼梯走得慢,每一级台阶都踩得轻,像怕惊动什么。厨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把杯子洗了,指腹在杯壁上转了两圈,确认没有残留的咖啡渍,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顺着杯沿落下来,滴在不锈钢架子上,细小的声响。
回房间的时候她没走二楼书房那一侧,绕了另一边的楼梯。那边要多走七八步,但不用经过书房门口。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绕。
睡前她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
布料粗糙,在指尖蹭了一下。
院子里的灯没亮。黑黢黢的一片,只能看见梧桐树的轮廓。隔着院子那一栋亮着一盏,不是客厅,是一楼工作间的窗口。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窗户里见不到人影。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窗帘布料在她指尖停留了一会儿。
她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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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六点半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浅浅的裂纹,眨了眨眼。
院子外面有人发动了三轮车,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响起来。又有人在喊一句什么,是方言,听不清。大概是卖早点的。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翻了个身,然后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去找鞋。
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电水壶的开关按下去,指示灯亮了,嗡嗡的电流声响起来。她站在灶台边等着,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翻滚,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她倒了一杯,端着上楼。
水烫,杯壁挂手。热度顺着瓷器的壁面传过来,烫得她手指有点发红。她把杯子换了一只手,走得慢了些。到了书房门口,她先把杯子放在键盘旁边,瓷器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然后她去拉窗帘。
布料被她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
院子那边的工作间已经开了门。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卡在半空,露出里面的一角。江屿在里面,背对着窗户,蹲着调一台机器。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边放着她在便利贴上见过几次的那把旧扳手,木头把手磨得发亮。
他没抬头。
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她拉回窗帘。
她在椅子上坐下,椅背的皮革还带着隔夜的凉意。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进远程桌面。
账号密码她存过,不用再输。
加载的那几秒钟她盯着屏幕中央转圈的图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项目文件还停在她昨夜关闭前的那一页。
代码在屏幕上铺开,黑底白字,和昨晚一样。她的目光往下滑,滑到文件末尾。
她昨夜留下的那行下面,多了一行。
// 第三乐章。
时间戳显示是凌晨 02:14。
她盯着屏幕。
四个字。
第三乐章。
没有主语,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昨晚打的是"这首我听出来了,是《月光》"。他回的是"第三乐章"。不是说"对",不是说"你听出来了",是一个更正。
更精确的更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搭在键盘上,指腹贴着按键的表面,触感微凉。
她试着打了一个字,"嗯"。删了。
试着打了一个标点,句号。也删了。
她把光标从那一行下面挪走,挪到文件最上方,又挪回来。光标在两行注释之间跳来跳去,像她自己的心思一样,定不下来。
两行注释一上一下贴着,前一行的句号比后一行的句号靠前一格——她昨晚多打了一个空格。
她没改。
也没有再补一行回应。
她把窗口缩到最小,没关。远程桌面的图标缩在任务栏里,蓝色的小方块,安静地亮着。
她端起那杯水。水还烫,蒸汽在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吹了吹,嘴唇碰到杯沿,没喝,又放下。
楼下院子里那台机器开始低低地响,节奏稳,嗡嗡的,是她这两个月听惯的那一台。机油味顺着楼梯口的缝慢慢往上走,混着灶台残留的早茶味,一起飘进二楼书房。油腻的、温热的、带着点铁锈气息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她自己贴的便签。
黄色的便签纸,边角有点卷了。上面的数字是她每天早上起来用笔划掉一个、写上新的。
数字又少了一个。
她重新看向屏幕。
任务栏里的远程桌面图标还在。她把窗口点开,放大。
一上一下两行注释。
上一行是她昨夜打出来的那句识别。
下一行是凌晨他贴上去的那句更正。
第一乐章是慢板。她记得。如歌的行板,每一个音都拉得长,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也记得自己当年弹不下去的是哪一段——第十七小节往后,右手的旋律开始加装饰音,她的手指总是跟不上。老师说她太急,要慢下来,要听,要等。她没等住。
他没有挑前两个乐章。
第一乐章慢,第二乐章稍快。都不算太难。
他挑的就是她翻开看过两眼、告诉妈妈太难、合上之后再没碰过的那一段。
急板。暴风雨。
密密麻麻的三十二分音符,从头冲到尾,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把手从键盘上挪开。
指尖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落回腿上。
窗口她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