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院门被敲了两下。
林知遥以为是顺丰。
她披着外婆留下的那件灰色家居开衫去开门,头发还是早上随手挽的,发尾翘出来一截,没顾上拢。门闩有些涩,她拧了两下才拉开。
母亲站在门外。
脚边是一只二十寸的黑色行李箱,箱身上贴着一张半撕掉的登机牌。
深秋的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大衣肩头的灰拍得发白。
"妈。"
林知遥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让我进来?"母亲说。
她侧身让开。母亲拖着箱子进来,轮子在青砖上滚出两道短促的声响。
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梢。母亲走到堂屋门口,停了停,没有立刻迈进去。
她在打量。
林知遥跟在她身后,看见自己一夜没合的电脑摊在八仙桌上,屏幕还亮着,旁边一只搪瓷盆里泡着昨晚和早上的两只碗,盆沿边搭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墙角立着一只没拆完的快递箱,里头露出几本旧书。
母亲走进堂屋,把行李箱搁在门边。
"你就这么住着?"
林知遥没接。她过去把电脑合上,又把搪瓷盆端到院子里的水池边,回到堂屋的时候手在开衫下摆上擦了擦。
"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母亲在八仙桌旁坐下,"你坐。"
林知遥还是去了灶台,提过热水瓶倒了一杯。搪瓷杯磕到桌面,比她预想的响。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母亲没看那杯水。
"北京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投。"
"之前那个猎头呢,姓周的?"
"……上个月联系过。"
"上个月。"母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现在十一月底。"
林知遥没说话。
"知遥。"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二十九了。"
"我知道。"
"二十九不是二十二。再缓两年,你回北京谁要你。"母亲端起那杯水,没喝,又放下,"外婆这房子早晚要处理。你大舅那头也还在等回话。你不能一直拿这儿当个壳子躲着。"
林知遥的指尖压在桌沿。
桌沿是漆木的,年头久了,边角有点起毛刺。
"我没躲。"
"你叫什么?"母亲看着她,"你接外包,一个月能挣几个?够交北京的房租?"
"够。"
"够。"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知遥,妈不是来逼你。妈是问你——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院外有人在说话。隔壁巷子两个老太太晾被子,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林知遥垂着眼,看着搪瓷杯杯沿那处缺口。那是外婆在世时就有的。
"我自己会想。"
"你想了快三个月了。"
林知遥没再接。
母亲叹了一声,端起水喝了一口,目光从堂屋扫到院子,又落回来。
"隔壁那个小江,回来了?"
林知遥的拇指掐住了食指内侧。
"嗯。"
"听你大姨说的。"母亲说,"他从北京回来,开了个小厂?"
"嗯。"
"小厂养几个人?"
"四十多。"
"四十多。"母亲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有衡量的意思,"他那个学校,那个分数,本来——"
她没说完。她不需要说完。
"——开个小厂,写点代码,缩在县里。可惜了。"
林知遥没抬头。
她听见自己面前的搪瓷杯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杯子她没碰。
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她想说他不是可惜。她想说他算过那道题。她想说他选了留下,不是没办法。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资格说。她没名分说。她说出来,母亲只会把目光转过来,从头到脚再扫她一遍,问她你跟他什么关系。
她答不上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喝完那杯水,站起来。
"我去看看院子。后头那间还漏吗?前年你外婆说过的。"
"……还漏。"
"那也得修。"
母亲先一步出了堂屋。
林知遥跟出去的时候,看见院门那头有个人影。
江屿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敞着口,露出一截卷尺和一柄扳手的木把。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边袖口上蹭了一道灰。
他看见院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退。
母亲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回头看林知遥。
林知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是?"母亲问。
林知遥还在想怎么开口。
江屿先抬了抬眼。
"房东。"
两个字。声音不高,平的,像在报一个天气。
母亲"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在他袖口那道灰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里那只工具袋上,最后回到他脸上。
林知遥认得母亲这个看人的方式。她小时候被这样看过。母亲单位里来送东西的人被这样看过。亲戚家来相亲的男孩被这样看过。
"那她住这儿——"母亲说,"总不能白住吧?房租一个月多少?"
林知遥脚底像踩空了一截。
她要张嘴。她想说我会给。她想说这事我跟他谈。
江屿先开口。
"她外婆给过了。"
跟刚才"房东"那两个字一样平。
林知遥心里"咯噔"了一下。
外婆没有给过。
外婆走的时候她不在。外婆走之前的事她不全知道。她拿到这把钥匙,是大舅从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的,没说过任何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