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
他没看她。
他正在看院墙东南角那一片黑下来的水痕——前年漏雨的地方,外婆当时拿一只搪瓷脸盆接过水。
母亲在他和林知遥之间停了半秒。
"哦,"她说,"那行。"
她没有再追。
林知遥也没有更正。
母亲转身往堂屋方向走的那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知遥抬了一下眼。
江屿的目光也正落过来。
很短,短到像走廊里两束光错过去了一下。
他先移开。
他把工具袋撂在屋檐下,取出卷尺,走到院墙东南角蹲下来,量那处水痕的高度。
"前年这儿漏,"他没抬头,"老太太让我帮着接过水。"
动作很自然,像他每个月都来一次。
母亲在堂屋门口又转回头。
"小江。"
"嗯。"
"麻烦你了。"
"应该的。"
母亲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没再问江屿。她问林知遥下个月生日怎么过,问大舅家小孩高考志愿报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保养皮肤。
林知遥一句一句答。
她那只搪瓷杯一直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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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母亲不想在家里吃,要去街上那家烩面。林知遥陪她去了。
下午她带母亲去了外婆的墓。
回程的路上,母亲忽然问:"那房子,他真收过你外婆的钱?"
林知遥看着前方。
"嗯。"
"多少?"
她顿了一下。
这个数他白天没说。她得替他接下去。
"一年三千。"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也不算白住。"
"嗯。"
"你别老觉得欠人情。"母亲说,"老家这种事,沾上就摘不干净。"
"我知道。"
母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母亲特有的那种东西——她没说,但她看见了。
林知遥没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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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知遥送母亲去县城汽车站。
母亲坐的是六点四十那班回省城的大巴。检票口风大,把她那条围巾的一角吹得一直在抖。
"你自己想清楚。"母亲说,"妈下个月再来。"
"嗯。"
"过年之前给我个准话。"
"嗯。"
母亲拖着箱子走进检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过头。
"知遥。"
"嗯?"
"那个小江——"母亲说,"挺好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进去了。
林知遥站在原地。
"挺好的"她从小到大听母亲说过太多次。母亲点评一个人,"挺好的"通常是终点,不是起点。是用来收尾的,不是用来开始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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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没锁。她记得自己出门时锁了。
她推门进去,看见院墙东南角那处水痕底下多了一块新的塑料布。塑料布的四角用石头压着,压得很整齐。
工具袋不在了。
人也不在了。
她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块压角的石头。石头是凉的,压得很稳。
白天那句"她外婆给过了",她到现在没问他。
她也想不清自己为什么没问——是不该问,还是不敢问,还是怕一问,他给的那个台阶就塌了。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开灯,外头的余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只搪瓷杯上。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底磕过的那个印子在桌面上留了一小块湿痕。
她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是老木头,边上有一道很细的旧裂缝,外婆在世的时候就在那儿。她小时候被罚站,抠过这道裂缝。
她现在又把指尖扣进去。
慢慢用力。
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眼眶热得厉害。
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是外婆用的那种老黄历,正面印着一棵松树和"福"字,每一页都印着农历和宜忌。日历还停在十一月。
中间那一页上,有一天被她自己用很轻的铅笔画了一个圈。
那是上个月她跟江屿说"再等我一个月"的那一天。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开始数。
从今天起,往那个圈数过去。
一格。
两格。
三格。
她数到第七格的时候停下来。
七天。
母亲说下个月再来。
可真正在等她回答的那个"一个月",比母亲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