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站在门边。
他没进来,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目光先落到她压着的那一页,再落到摊开的账本封皮上,最后停在桌角那只解开过又系回去的牛皮纸袋。
半秒。
"这些没什么可看的。"他说。
林知遥抬头看他。
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身后,照不到他的脸。她注意到他扶门框那只手的指节,比平时绷得紧一点。
"客户要查。"她说。
"流程的部分,我让周叔重做一份新的给你。"江屿顿了一下,像要再说什么,又收住,"旧的这些——"
他换了个说法。
"账乱,别费时间。"
林知遥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没有问他保研那年的事,没有问他为什么照片里站在那个位置,更没有问那三笔不像工厂支出的钱出在哪里。
她只是看着他。
两秒。
她垂下眼,合上账本。
封皮落下时,灰尘轻轻浮起来。她没有把它放回那摞旧资料里,只让它停在自己手边,压在订单流程笔记本上。
江屿的视线落在那本账上,又移开。
"我去看下生产线。"
"嗯。"
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留了一道。她听见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走远,走到拐角时停了半步,又继续走下去。
周叔搬起搪瓷杯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知遥。"他说,"江总不爱让人翻这些,不是冲你。早些年他爸刚走那会儿,他一个人扛着这摊事,账本里头多少笔是他自己垫的,他自己都不记了。"
林知遥点了一下头。
"嗯。"
周叔走了。
资料室里又只剩下她。
她把右手放回封皮上,没有打开。她想起九月底外婆老宅的院子,那年她回去过一次,听见隔壁屋顶在修,敲钉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她当时不知道隔壁出了事。
她也想起十几天前他站在车间外,对她说的那句"再等我一个月"。
她当时以为,他等的是一笔订单,是工厂年底的出货,是某个客户的回款。
现在她不再确定。
她没有让自己得出别的答案。她只是把手从封皮上挪开,去拿订单流程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两个字:
注册。
后面没有加日期,也没有加任何标注。
笔尖压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她翻回前一页,把今天压过的三个浅角又确认了一遍。三个角的位置她都记得。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合上笔记本时,西边的光暗了一截。
她站起来,把账本一摞一摞放回原位,唯独把最上面那一本留在自己桌角。她没有把它装进牛皮纸袋,也没有抽走里头的照片。
她只是让它留在那里。
走出资料室前,她在门边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是车间方向,机器的低响透过两层墙传过来。江屿不在视线里。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朝办公区走。
走到一半,她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她想起他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被父亲的事压在原地的人——本来该在更远的地方读书、做研究、走另一条路的人,因为家里出事,才回来接住这家工厂。
那是一个很整齐的故事。她甚至替他难过过。
现在这个故事在她脑子里裂了一条缝。
她想不通的是那三笔钱,是照片里他下颌的那条线,是他十九岁站在人群边缘时已经收住的肩。
她想不通的是,"接手"这两个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父亲出事之后。
还是更早。
办公区的门在前面。她伸手推,推到一半停住,又松开。
她没有立刻进去,转身往回看了一眼资料室的方向。门留着一道,光从里头透出来,落在走廊地砖上,照亮她半小时前进去时踩过的那一块。
她记得自己进去时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账。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压在笔记本上的旧账,封皮的灰还没擦掉,棉线装订处的毛蹭在她拇指上。
她没有再问自己今晚会不会把它放回去。
她已经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