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阁楼的门从来不上锁。
林知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小时候试过。外婆说那扇门的锁芯坏了十几年,换过两次都没换好,后来干脆不锁了。
但今天她上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不是锁,是从里面顶了什么东西。
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股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
阁楼不大,斜顶,窗户朝北,光线从来不好。林知遥小时候在这里翻到过外婆的旧相册、一盒没用完的缝纫线,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粮票。
那时候她觉得阁楼是老宅最无聊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门外,忽然想起来——她回来快两个月了,一次都没上来过。
不是忘了。
是江屿说过一句话。
搬进来那天,他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说:"阁楼那边堆了些旧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清,你先别上去。"
她当时没多想。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修水管、接项目、查电表、去厂里,她确实没上来过。
今天她上来,是因为找东西。
外婆以前有一本手写的账本,记着老宅的水电费、物业费、还有每年要交的什么费用。林知遥想找来看看,确认一下这房子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支出。
她本来以为账本在二楼书房的抽屉里。
没有。
又去翻了客厅的柜子、厨房的老木箱,都没有。
最后她想起来,外婆晚年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往阁楼放。
"怕你们小孩乱翻。"外婆说过。
所以她上来了。
门被顶住了。
林知遥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地上横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是她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外婆用来装被子的樟木箱。
她站起来,想了想,用肩膀顶了一下门。
门动了一点,但没开。
她又顶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箱在地上划出一道闷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阁楼里的灰比她想象的少。
地面是旧木板,踩上去有点软,但不脏。窗户关着,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靠墙的一排旧家具上。
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落地扇,还有那只挡门的樟木箱。
箱子上面放着几个纸盒,纸盒旁边是一摞旧杂志。
林知遥走过去,把最上面的纸盒拿起来。
盒子很轻,打开一看,是一些旧照片。
她翻了几张,都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有些人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账本不在这里。
她把纸盒放回去,又去翻旁边的那摞杂志。杂志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比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大一些。
她把铁皮盒子拿起来。
盒子有点沉,盖子上有一道旧锈痕。她试着掀开,掀不动。
她又试了一下,还是掀不动。
不是锁住了,是锈住了。
林知遥把盒子放在折叠桌上,想找个什么东西撬一下。
她转身去翻旁边的杂物堆,手指碰到一个冷硬的东西——一把旧螺丝刀,木头把手,铁头生了锈。
她拿起螺丝刀,转回身,准备撬盒子。
楼梯响了。
脚步声,从二楼往上。
林知遥的手停住。
她没有动。
脚步声在阁楼门口停下来。
然后是江屿的声音。
"门开了。"
他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林知遥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厂里的那件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下午的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螺丝刀上,又移到桌上的铁皮盒子上。
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
"找什么?"他问。
声音很平。
林知遥说:"外婆的账本。"
江屿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他还是没说话。
"这盒子是什么?"她问。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他没有回答。
林知遥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阁楼窗户上,没有看她。
她把螺丝刀放下,手指按在铁皮盒子的盖子上。
"你之前说让我别上来,"她说,"是因为这个?"
江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像是要攥紧,又没攥。
"有些东西,"他说,"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林知遥看着他。
他还是没看她。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不是他说过。
是她自己说过。
很多年前,她对自己说过。
"我不是来找真相的。"她说。
江屿终于看向她。
"我是来找账本的。"她说,"但现在我想知道这盒子里是什么。"
她的手指还按在盒盖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
林知遥没有说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看着他。
江屿走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
阁楼的旧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响。
他走到折叠桌边上,和她隔着那只铁皮盒子。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盒盖上,和她的手相隔大概三厘米。
他没有碰她。
"这是我妈的东西。"他说。
林知遥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的母亲。
或者说,她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初中那年离开了。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她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只是邻居,不熟,她只是偶尔从外婆的闲聊里听到一两句。
"她走的时候留下来的。"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外婆这里。"
他的手指在盒盖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搬进来之后发现的。"他说,"一直没动。"
林知遥看着他的手。
他的指节有一道旧疤,她以前见过,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你没打开过?"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