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到工厂的时候,正好九点半。
门卫室的老张头认得她,没拦,只是从窗口探出脑袋:"江总在车间里头呢。"
她点了点头,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走。
深秋的早晨有一层薄雾没散尽,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被冷空气压得很低。她把包带往肩上扣了扣,手指顺势收紧了一下。
远远能听见车间里的机器声。
推开车间侧门的时候,一股热气扑过来——和外面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里面。
江屿站在靠里的位置,正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她认出那是老周,上次来送档案的时候见过一面。
三四个工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着,没人抬头看她。
老周先注意到她,朝江屿的方向偏了偏头。江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回老周脸上。
"资料在办公室,老周带你去。"
他的声音被机器噪音盖过了大半,但她还是听清了。
"好。"老周朝她点点头,"跟我来。"
林知遥跟着老周穿过车间中央的过道。江屿没有再看她,继续和身边的工人交代什么。她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机油味更浓了,混着某种金属摩擦后的焦味。
她把视线落在老周的后背上,一直没有偏移。
但她知道他在她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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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子。
老周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搬到桌上:"都在这儿了,电子版有模板,照着录就行。"
"好,谢谢。"
"有事喊我,我在楼下。"老周说完就走了,走之前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机器噪音被隔绝了大半。林知遥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拉开折叠椅坐下。
箱子里是一沓一沓用皮筋扎好的旧档案。
她打开电脑,调出模板,开始整理。
大多是十几年前的合同、收据、采购单,纸张发黄发脆,有的字迹已经模糊到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她一份一份拆开,拍照,录入,再把原件放回去。
机械的动作让她的手指渐渐暖起来。
直到她翻开那份合同。
封面印着"设备采购协议",日期是十年前的九月。
她往后翻,翻到第47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条手写备注。
字迹有点熟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是江屿的字。
他的字她认得。高中的时候他借过她笔记本,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三章第二节有个公式抄错了"。
那张纸条她没扔,后来不知道被收进哪个箱子里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条备注被划掉过。
一道横线穿过原本的字迹,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墨迹旧了,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她不知道这份合同为什么会被塞在这堆档案里。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但她知道这不是合同条款。
敲门声响起来。
她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
"进来。"
门推开了。
是江屿。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外面的冷空气,和车间里的机油味。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机油印子,像是刚从设备旁边过来。
"进度怎么样?"
"还行。"她的视线落在下一份档案的封面上,"大概还要两三个小时。"
他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机器的声音被墙壁和地板隔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
然后她听见他走到桌边,停在她右手边不远的位置。
"这份不用录入。"
她知道他在说哪一份。
"我知道。"
她还是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离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叶刮过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
"第47页那句,你念一下。"
不是疑问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这一次她抬头了。
他站在她右边,半侧着身,手还搭在那份合同的封面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没接话。
他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办公室里只剩下楼下传上来的机器声,和窗外偶尔刮过的风。
她先移开了视线。
低下头,把那一页翻回来。
灯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纸页上。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更旧了,笔画的边缘有些洇开,像是写的时候用了点力。
她看着那句话。
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
然后她开口了。
"我替你告别那一年。"
语速和刚才录入编号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念完之后,她没有看江屿。
她把那一页重新翻过去,把整份合同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把视线落回下一份档案的封面。
"麻烦帮我倒一杯热水。"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江屿没有动。
她也没有催。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点,云层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他站在那里,手从合同封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楼下的机器声从门缝里漏进来,比刚才响了一些。
她继续录入下一份档案。
手指敲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敲门声响起来。
是老周。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