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睁开眼,视线随着马车摇晃。
他头很晕,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四肢僵硬无力,连动也不想动。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细碎的画面——都是不属于他的记忆。
这就是容珩的感受吗?
痛苦,压抑,窒息。
仿佛整个人沉浸于深海,强大的液压从各个角度碾挤而来,皮肉、脏腑、骨头,每一寸都在压缩。
他的耳膜向外鼓胀,耳孔、鼻孔里似乎有针在扎刺,胸腔被绷带紧紧缠绕,全身血液悉数朝七窍涌去,冲破所有限制喷涌而出……
他终于理解了容珩,理解他为什么在发现慈安要杀他后的崩溃和沉寂。
明明他们曾是彼此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在虎狼环伺的后宫中夹缝求生,相依为命。
可自从那次逃难,慈安和阿尔坦重逢之后,一切都变了。
容珩年幼时,尚且还有闻人翊护着,替他挡住所有肮脏和不堪。
可当一切抽丝剥茧,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容珩面前时,他的痛苦和崩溃竟是如此真切,宛如凌迟。
景珩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或许他应该像闻人翊那般,把所有真相挡在宫外,永远不去触碰。
容珩也就不会那么痛苦。
麻木与痛苦,有时候还真是让人难以抉择。
手心手背都是屎。
外面天已经黑了,车厢里已经点起了蜡烛。
一行人应该没打算找个村庄或者小镇落脚,找个临近水源的地方停了车。
野外宁静的夜晚,虫鸣被“哗啦啦”的水流声掩盖。
慈安自己下了马车,叫了人进来给景珩喂水喂粮。
她没打算给景珩松绑,更没想让他下车,喂了水和吃的就把他关马车里不管了。
景珩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蜷了一天,腿都伸不开,车里又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头晕脑涨。
更可气的是,慈安带的几个属下还在外头烤起了肉!
景珩坐在座位上,抬起被绑在一起的腿,用力一蹬!
外头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景珩继续蹬腿,车门被他踹得“砰砰”直响。
最后一脚踹在门板上前,车门被拉开了。
慈安满脸阴沉地盯着景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耍花招,老实呆着!”
景珩梗着脖子:“我腿麻了,手也麻了,再绑下去就废了!快给我松绑!”
“想都别想,废了就废了,老实待着!”
慈安转身要走。
景珩突然大喊:“我要尿尿!”
慈安回头瞪他,“憋着!”
“尿怎么憋?赌我的先膀胱爆炸,还是先尿裤子吗?”
慈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关门跳下马车。
景珩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你再不放我下去尿尿,我就尿车上!”
“……”
没反应?
景珩继续加大马力:“我还要拉坨大的在裤子里!臭你们一路!”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车门被甩开,景珩见到了慈安最扭曲的表情。
景珩咧嘴:“嘻!你这个角度好显老啊!”
……
景珩被慈安的手下带到丛林里解手。
他们给他的腿松了绑,手上的慈安特地吩咐不准给他解开。
手下把指着一团灌木丛,“去那里。”
“有劳一下。”景珩顶了顶胯,示意手下给他解开裤腰带。
手下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景珩的裤腰带,裤子滑到了脚腕。
景珩当着手下的面蹲下。
手下以为他要解手,嫌弃地别开脸,往外走了两步。
“大哥,稍等一下。”景珩又把他叫住,站起来,语出惊人:“一会儿是你帮我擦屁股吗?”
大哥:“……”
“说话呀大哥,你帮人擦过屁股吗?你身上带了手纸吗?”
大哥:“……我ri你娘的!”
“我娘在外面呢,就是你的主子!”景珩好心提醒道。
大哥:“……”
大哥终于走过来,不耐烦地给他松了手上上的绳子。
守卫憋了半天气,终于走过来,把他手上的绳子也解了:“赶紧的!敢耍心眼我就砍了你。”
景珩咧嘴:“谢了大哥,你是个好人。”
慈安的人显然是一群草台班子,三两就上当了,比之前那群戎人好忽悠得多。
手被绑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已经有种两条胳膊长在自己身上但又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了。
大哥走远了两步,景珩蹲下身,手脚并用往旁边爬。
爬到一定距离,确定大哥听不见动静,才站起来拼命地跑。
今晚天上乌云很重,月光被盖得严实,这样的天对景珩来说有利也有弊。
利的是慈安一行人很难在夜色中找到他。
弊的是景珩自己也看不清路,往哪个方向跑,前面的路会不会踩空,全看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