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
孙圳站在医院大门口,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已经耽误了七天,她打算直接去学校上班。
林昭今天有个什么复查要做,一大早就被护士长盯死了,连病房门都没让出。
临走前林昭趴在窗台上冲楼下喊:“老师你先走!我过两天就来学校找你!”
那声音大得整栋住院楼都能听见,孙圳当时正穿过楼下的小花园,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里探出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冲她挥了半天手。
出租车停在三中门口的时候,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
正是上学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最多的时候。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骑着自行车从侧门进去,有的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早饭,包子、豆浆、鸡蛋灌饼,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秋风搅得乱七八糟。
孙圳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上地,就听到了一个老人家的声音。
“还我孙子!你们学校的孙圳,怀了我儿子的崽,让她出来见我!”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尖锐,带着一种刻意练过的哭腔,像钝刀子割肉,一声一声地往人耳朵里剜。
孙圳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校门口的正对面,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头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仔细看去,眉宇之间跟周牧白有几分相似——周德才,周牧白的亲爹。
他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学生们好奇地停下脚步,家长们皱着眉头看两眼又匆匆走开,有几个送完孩子的老人干脆站在旁边不走了,交头接耳地议论。
“三中那个女老师啊!孙圳啊!她坏了我儿子的骨头啊,她害人不浅,我儿子是因为她才入狱的啊,真是扫把星……”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孙圳。
“哎,那不是孙老师吗?”
“就是那个……网上说的那个?”
“她男朋友不是诈骗犯吗?怎么还在这教书?”
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孙圳身上,轻飘飘的,但每一片都带着凉意。
孙圳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面上。
她看着那个老头,老头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一瞬间,目光之中闪过一丝锁定猎物的光亮,孙圳吓得后退了一步。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白的。
出院之前医生说过,她的恢复情况虽然不错,但脑部的伤毕竟不是小事,短期内可能会在某些刺激下出现应激反应,比如头晕、耳鸣、短暂的意识模糊。
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医生不过是例行公事地吓唬人。
但现在,那些症状全都涌了上来,整个人头晕目眩。
下一秒,她被一个怀抱结结实实地抱住。
“别担心,我来解决。”
她回过头去,那人正是殷素素。
她此刻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好像眼前这一幕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麻烦,顺手就能收拾了。
“你可以不顾自身危险去跟罪犯斡旋,我就知道你有能力解决这样的问题。”殷素素的声音很低,只有孙圳能听见,“但让我来吧,我有经验。”
说完她松开了孙圳,转身面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老头。
殷素素刚要开口,周德才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没见过孙圳本人,但谁站出来替孙圳说话,谁就是孙圳。
这个女人穿得好、气场足,闹她动静更大,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他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动作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把抓住了殷素素的胳膊,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她的肚子,用那种能让整条街都听见的音量大喊道:
“原来你就是孙圳!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孙子!”
殷素素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胖了。
她顿时火大起来:“大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肚子你哪里看出来怀孕了?”
“孙圳,你就是我儿子的未婚妻,彩礼三十万,你妈都收下来了,都要谈婚论嫁,还把我儿子克进了监狱!是你妈干的那些龌龊事,却让我儿子来担责任,最毒妇人心!”
此话一出,殷素素都愣了愣,真是歹毒的人不分年龄。
她火气十足,刚要开口怼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爷。”
殷素素回过头去,孙圳站出来了。
她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放在地上,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朝前走了两步。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吓住之后的空白,而是一种沉到底之后反而浮起来的平静。
“周大爷,”孙圳站在殷素素身边,看着周德才说道:“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孙圳,我才是。”
周德才愣了一下,他盯着孙圳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撒泼的嘴脸。
“你、你少来!你想替她顶包是吧?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你没有见过我,”孙圳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平静里带着的压迫感让周德才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既然你说我是你儿媳,你为什么没有见过我,连照片都没有?”
周围安静了下来。
周德才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你说我妈收了三十万彩礼,”孙圳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我妈叫什么名字?她住哪儿?那三十万是现金还是转账?转到哪个账户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德才最心虚的地方。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我……”周德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那股子蛮横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哧哧地往外漏。
“你不知道,对吗?”孙圳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她眼眶红了,“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收了周牧白的彩礼,但我有证据证明周牧白三十万怎么一回事。”
孙圳的手伸进帆布袋子,摸到了那个U盘。
她在医院里听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她将手机举起来,按下了播放键。
【孙师妹,这三十万是我借给伯母的……】
这录音出来,周德才脸色都变了,孙圳继续说道:“周牧白害我没关系,他不该绑架我的学生……更不能欺骗老人的养老钱!”
“你一再泼我脏水,那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造谣,是有人让你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