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孙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那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委屈的、愤怒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颤抖。
殷素素站在旁边,看着孙圳的背影,眼神之中满是欣赏。
轻轻的拍了拍孙圳,似乎在给她力量。
周德才彻底慌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老师,居然这么能说。
更没想到她手里握着这么多事实,每一条都能把他的谎言钉死。
他开始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是被冤枉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
“没有人欺负你。”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进来,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感。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周金来了。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粗略数过去不下二十个,乌泱泱地涌过来。
“周德才,”周金直呼其名,声音里压着愤怒,“你跑到这里来了,让我们好找。”
周德才脸上的血色褪了干净,手从殷素素胳膊上松开,后退了半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村、村长,你怎么来了?”
“我们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问。”周金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冲了出来,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要不是你们周家,我们家的房子会没了?要不是你儿子,我男人现在还在工地上干活,会被抓进去?
周德才,你摸摸你的良心,我们全村供他读书,教出了这么个白眼狼,说是带我们过好日子,合着是把我们全都送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你儿子读书多,我们信任他,指着他带我们发展,合着是带我们搞诈骗!”又一个老人开口了,拄着拐杖,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钱呢?最后的钱都哪儿了,是不是他自己贪下来了?”
“我家大强和大勇亲口告诉我的,你儿子让他俩绑架学生,最后让他们两个背锅,一桩桩一件件,要我都说出来吗?”
“你儿子喜欢人家,假装借钱给她妈,最后骗得人家没钱,就让人家女老师嫁给自己——真是一分钱不花,净想美事!”
一句接一句,像一把把刀,精准地扎进周德才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还在举着,但拍摄者的表情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后悄悄把手机的角度调了调,对准了周德才。
周德才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他想跑,但腿软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村民冲上去一拳砸在周德才肩上,周德才一个趔趄撞到墙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又是一脚踹过来。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好”,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嘈杂声盖住了。
这阵骚动一直持续到警笛声由远及近,穿制服的人从人群中走进来,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周德才身上。
“周德才?有人报警说你在这里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周德才的腿彻底软了,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滑。
两个辅警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往外拖。
经过孙圳身边的时候,周德才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你……你……”
孙圳看着他,平静地说:“周牧白他不是因为我进去的,他是因为他自己犯了罪。”
周德才被拖走了,校门口安静了下来。
秋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地上那张白布被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干干净净的白色。
在灰色水泥地上翻了两下,被一个路过的学生家长弯腰捡起来,叠了叠,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对方靠近孙圳,小声的说道:“孙老师你是好老师,加油,别害怕。”
“就是,我们都相信你。”
孙圳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涩涩的。
殷素素走过来,站到她面前给她递过去一张纸道:“孙圳,你真的很厉害。”
孙圳的眼泪憋了回去:“谢谢你带他们来。”
殷素素歪了下头:“人是林昭让我带的,我欠她个人情。”
说到林昭两个字的时候,殷素素的语气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孙圳差点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殷素素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柔软——不是热恋中的那种滚烫,而是像看一幅喜欢的画,远远地、安静地,不带任何占有的意味。
殷素素注意到孙圳在看自己,不反感地笑了笑:“不过,就算她不开口,我也会来。”
“为什么?”孙圳问。
殷素素说道:“女性帮助女性。”
说着把纸巾塞进孙圳手里:“走吧,孙老师,一起去警局做个笔录吧。”
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跟早上那个灰蒙蒙的深秋判若两个世界。
孙圳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殷素素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风衣的带子没系,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地面,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地面在不在脚下。
孙圳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到一个词——笃定。
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笃定,她跟林昭身上都有这样的自信,还有一种让人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她也希望可以成为这样,成为可以让人依靠的人。
“孙圳,去医院吗?我帮林昭做完了事情,该去邀功了。”
殷素素说完,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孙圳,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
孙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缓缓的说道:“我……我得去趟学校。”
殷素素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孙圳读不懂的东西。
“行。”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有缘再见。”
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