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无害这话说到关键,韦景恒也想过这个问题,起初他以为元洵是看中柳音音,此举既可博美人一笑,又可用新外戚替换掉旧外戚势力,但如今见元洵对柳音音并未痴迷,他又不确定起来。
商无害笑得神叨叨,韦景恒知道这是等他求教,当即放下架子:“还请先生赐教。”
商无害道:“大人以为杨氏张氏他们是竞争者,却不知,长安六姓相互联姻,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先皇开始,就想办法压制六姓势力,太后掌权亦如此,到了如今陛下这里,难道会改变想法吗?”
“你是说?”
“分化六姓,捧高韦氏,安抚王氏柳氏,打压杨氏张氏,逐步削弱你们在朝中的势力,大人看不到这一层,只怕未来会铸成大错啊。”
韦景恒的心沉下去,却还是不愿意相信:“如此说,不应该是杨氏张氏危险吗?”
“不做就不会出错,不冒头就不会被掐尖。”
“收税这种得罪人的事,皇上让韦氏去做,做不好,可以问责韦氏,顺理成章罢免大司农,换上自己的人;做得好,韦氏必被众世家攻击,与他们渐行渐远,只能依附于皇上。”
“到时候是杀是刮,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君不见之前的丁奉董越,是怎样的下场?帝王之术,正在于此啊。”
韦景恒听完大惊,一摸脑门,已经全是冷汗。
许久才冷静下来,对商无害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并无实据,若是陛下真想重用我,我却听信你的话,岂不是白白断送我的大好前程?”
商无害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以一事试之。”
“怎么试?”
“大人在军中多年,皇帝若真信任大人,应该给大人安排武职,就像林乘风等人一样。之前的京兆都尉丞虽然职位不高,但负责京畿守卫,大人可以托人说情,让你官复原职,若是皇帝同意,那便对你还算信任。”
“若他不同意呢?”
“主君若是还不相信,可以命人找一件陈年大案,弹劾夏万,看皇帝如何处置。若皇帝不愿处置夏氏,大人最好想想,皇帝为什么留着夏万。要知道他在军中的影响力,皇帝留着,防的是谁?”
“……你是说他在防现在的北军首领,张枫?”
这次他不用等商无害回答,心里已经有了数,张枫也是六姓的人,在军中资历深厚,只在夏万之下。元洵还没有完全掌握北军,所以才留着夏万,让张枫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层层的布局,错综复杂,韦景恒一直理不清其中门道,经商无害这么梳理,他明白这位年轻帝王背后的用意。
其心机之深沉,把他们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什么看中美色,喜爱柳音音,什么提拔韦氏,成为新外戚,全部都是给他们的诱饵,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等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后,再一脚踢开,就像丁奉那样!韦景恒何曾被人如此玩弄过?如何能忍?
天快微亮,商无害话已说完,怕被人发现,起身告辞。
韦景恒已没了刚见面的轻蔑,恭恭敬敬送他出门。
出得厅堂时,他身后的护卫突然蹲下身,拾起一颗石子,猛地掷向堂后。
只听有人惊呼一声,声音分外熟悉,韦景恒无奈:“内子又惹笑话了。”
他其实已经察觉到夏珠藏在后室,但因为最重要的事已经聊完,他也随了夏珠去,不想被这护卫发现。
护卫开口,发音有些怪异:“夏氏的人,安全?”
韦景恒不喜欢被一个外人指点家事,更别说是个地位不高的护卫。
想敷衍了事,却见那护卫双眼如琉璃琥珀,有种莫名的压迫。
心中一凛,只觉得这人定有来历。待要问时,商无害已经领人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韦景恒赶紧派人偷偷跟着他们,探查护卫底细,扭头发现夏珠已经被人抬到大堂,挺着肚子坐在主位,脸色煞白,瞪着眼不说话,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八个婢女围着她嘘寒问暖,场面令人无语。
韦景恒赶走这些婢女,端一杯热水给她,轻蔑道:“瞧你这点胆子,只能窝里横。”
换了往常,夏珠定要和他吵一架,但此刻夏珠只是愣愣盯着门口,喃喃自语,梦魇一般,听不到他说话。
韦景恒瞧她样子不像作假,捏她脸道:“你怎么了,吓傻了?”
他手劲大,夏珠脸都被捏红了,才回过神。韦景恒以为被她耍了,刚要发火,夏珠却突然抓着他手臂道:“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韦景恒以为她又在装,故意气她:“你哪个情人回来了?”
夏珠脸色依旧像见了鬼一样,对他道:“夏乞,刚刚那个人就是夏乞,我不会忘记他的长相的,夏乞回来了!”
韦景恒脸色一下子变了。
商无害的马车里,呼延乞拉下帽子,脱下披风,扯了扯领口,颇为嫌弃:“这衣服多少岁穿都觉得喘不过气,真是繁琐。”
他坐在上首,商无害坐在一旁,十分恭敬道:“既然不习惯,不如尽早回去,这里并不安全。”
呼延乞身体往后一倒,脑袋枕着双手:“叛徒没抓到,老情人也没见到,就这样回去岂不可惜?”
商无害虽然地位不如他高,但也并没有身为臣子的自觉,反而训道:“之前宫变,你不和我商量潜入宫中刺杀皇帝已是不该,能保住命是因为他们忙着内斗。现在你若还任性胡来,可别怪我将此事全部上奏大王,让人将你捉回去。”
呼延乞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派人捉我?要不是我下手果断,丁奉怎么会死?丁奉不死,宫里能乱的起来?倒是你,这么多年,你潜伏在长安做成了什么?”
“那皇帝之前时常拜访你,你为什么不趁机杀了他?伊郅支,你以为我来长安只是为了抓裴世臣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父王已经怀疑你了,你再不干点大事,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带回去。”
商无害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被说成是叛徒,十分气愤,脸憋得通红,猛地咳嗽起来。
呼延乞不想瞧着他要死不活的样子,闭上眼睛休息。
过了半晌,商无害才缓过来,对呼延乞道:“我自有我的计划,三王子不信我,自可留在长安,只是能不能活着回去,我不保证。”
呼延乞睁开一只眼,满意道:“这才是条听话的好狗。你有什么计划?”
商无害无视他言语中的轻蔑:“大王从外部打不垮他们,我就让他们自相残杀,从内部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