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吹,我跟你们说,这萧夫子就喜欢我家的红豆梅子糕,每年我都让阿苕给他送去,他这个人,性子可怪咧——”
党生赶紧回屋拿酒,他知道他爹的性子,喝酒一上头,什么包票都敢打,为此都欠了不少冤枉钱,这老爷虽然看着不像来套钱的,可有点防人之心总没错。
另一边,阿苕赌气跑了一路,一直跑到桑树林才停下,弯着腰喘半天,越想越气,一脚踢上树干,脚踢疼了,只好抱着脚在石头边坐下。
桑树林有一条小溪,隔壁的平姑蹲在石板上搓袍子,旁边还蹲着几个年轻的村妇,有的嫁过来几年了,有的刚嫁过来。
平姑瞧她两个脸蛋红扑扑的,笑道:“阿苕,你跑什么?”
阿苕抱着脚不吭声,平姑一下子就猜出来:“又跟党生闹脾气了吧。”她和党生青梅竹马,整个村子都知道,是以旁边一圈人闻言都笑着瞧她。
“才没有。”阿苕不承认。
“脸都红了,还说没有?快说说,他怎么气你了?”
阿苕还是不肯说话。
隔壁田家媳妇消息灵通,嘴又快,调笑道:“还能有什么?前两日立正家来了位大老爷,带了位年轻夫人,听说人长得可俊了,有人吃醋了呗。”
阿苕猛地抬起头:“谁吃那个木头的醋?”
平姑捂着嘴笑,她这才知道自己露了馅,更来气,扯了一根桑叶咬在嘴里,狠狠嚼了两口咽下去,闷声道:“我才没那么小气。是他先冲我嚷嚷。我不过说那夫人瞧不上我们的东西,他就让我闭嘴,是他嫌贫爱富,看人家有钱就瞧不上我……”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泉水一样,一汩汩涌出来。她一抹脸,别过头去。
“你啊,”平姑叹道,“党生不是那种人,你不比我们都清楚?”
田家媳妇也赶紧道:“就是,我就随口一说,怎么还惹你哭了?”
阿苕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她往日被驴子踢到都不会哭,怎么这一点小事她就哭了呢?
孙婶年纪稍长,见的人多,大约猜着阿苕的心思,道:“你也别羡慕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子,瞧着光鲜,规矩却多,背地里的事肮脏事也不少。”
平姑好奇:“婶子这话怎么说?”
孙婶将衣服抖了抖,晾在树枝上,“前年隔壁村胡老汉不是出了个事么?他家姑娘长得漂亮,镇上恶霸看上了,就找媒婆去提亲。那恶霸名声极差,胡老汉说什么都不同意这亲事。他也不急,先使人引胡老汉儿子去赌,暗中做手脚,让他输得连田带屋都押进去了。最后还还不上,胡老汉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女儿交于那恶霸,才保住他儿子一命。”
田家媳妇嘴快,接道:“这事我知道,那姑娘我还见过,长得真好,可惜哦……听说进了门之后,不吃不喝,经常发呆,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死了?”阿苕听入了神,也不哭了,反问,“她家里人为什么不告官?”
孙婶叹了口气:“人家有权有势,告又有什么用呢?”
阿苕心中一动,想到那位夫人,虽然看着不容易接近,但眉眼之间似乎有愁怨,也总是发呆,不怎么讲话,竟和胡家姑娘有几分像。
“怎么看出来,一个女子愿不愿意呢?”她问。
田家媳妇快人快语:“这有什么难的?先看眼神,两口子在一块,尤其是刚成亲的时候,总忍不住互相看,不是你看他就是他看你,看着看着目光就缠到一起,若是女子总不看她相公,那必定有问题。”
阿苕想了下,每一次那老爷和夫人在一块,好像都是老爷在看夫人,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在看,脸上笑意盈盈的。夫人倒是不怎么看老爷,甚至都不怎么抬头,偶尔看到一眼,也立刻转开,更别说目光纠缠了。
“还有呢?”
“还有身子。靠的近不近,让不让他碰,他碰着了什么表情,一看就知道。”
阿苕又回忆起今早老爷出门前,在廊下和夫人说了句什么,夫人倚着门口突然腿软了一下,老爷伸手扶她,她脸上似有些不快,刚站稳,就撇开了老爷的手。老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收回去,脸上的笑意少了两分。
孙婶又添了一句:“还有年纪,差太多的,老牛吃嫩草,十有八九女子是不情愿的。”
阿苕疑惑了:“那老爷是有二十多了,夫人看着和我差不多,撑死差个十岁。而且那老爷长得很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这样也不愿意吗?”
“长得俊又怎么样,谁知道背地里怎么折磨人家姑娘?那恶霸长得也不赖啊。”孙婶语重心长道,“胡家那姑娘,一开始也是郁郁寡欢的,大伙都觉得过段时间她就认命了,哪知道她越来越吃不下饭,最后就是强灌下去也全都吐出来!”
阿苕的心提起来:难道夫人不肯吃饭不是因为嫌弃他们的饭菜,而是因为被强迫心里苦,吃不下饭?
这可不行,是要人命的!
她忽然站起来。
平姑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而是闷着头,又往回跑。跑到里正家门口,咚的一声撞到党生背上。党生见她去而复返,奇道:“你怎么回来了?”
阿苕来不及跟他讲话,绕过他就往后院冲。
“客人在里面休息呢!”党生急道。
她不听。后院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厢房门没关严实,开一道缝,阿苕瞧见那个老爷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褥子上,另一只手停在夫人脸侧。夫人缩在床里头,脸色不太好,头发散了半边,像是害怕,还在发抖。
听见门外有声音,夫人更是猛地推开老爷的手,缩进被褥中。老爷无奈笑笑,起身开了门,看见是她,便道:“是你啊。党生说你对这附近很熟悉,劳烦你带她四处走走,散散心。”
话说的倒是十分和气,但阿苕望着夫人眼角挂着的泪,想起田婶他们说的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夫人定是被强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