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
陆程远已经八天没有出门了。
沈念每天中午会在他公寓门口放一个袋子——有时是一份午餐,有时是一盒水果,有时只是一张写着"今天天气很好,窗开一下"的便签。
她没有按门铃。
她知道他在里面。在做一件需要一个人做的事。
第十六天。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北京下了一整天的雪。沈念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陆程远打来的。
她接起来。
"喂。"
对面安静了三秒。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不是刚睡醒的。是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已经待了很久的那种呼吸。
"梁拆完了。"他说。
声音很平。但沈念听见了"拆"字后面那个微不可察的喉咙收紧。
"你在哪里?"
"家里。拆了八天。"
"我能来吗。"
对面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想一个人待着。"他说。
沈念的心紧了一下。
"好。"
"但我想让你知道拆出来了什么。"
"你说。"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用手电筒,照一面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的墙。
"梁的下面有四层。"
"第一层,是我怕得不到理解。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被理解。但我不是。我是在提前告诉所有可能不理解我的人——'你们不理解我,是你们的问题'。这样我就不用面对'也许我真的有问题'。"
"第二层,是我的父亲。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在我十岁时,因为我母亲把我锁进衣柜的事,去学校找我,在校门口等了整整一节课。他后来在家长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儿子没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出生在了我家里。'——你以为他在保护我。我现在知道他不是。他是在用'被误解'的叙事,保护他自己。他在说'不是我儿子不好,是这个世界不对',这样他就不用承认,他其实从来没有阻止过我母亲。"
沈念握紧了手机。
"第三层——"他的声音有一点变了,"第三层是我母亲。我知道锁我在衣柜里的是她。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锁我的时候,自己也很痛苦。我不是在原谅她。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六年,我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加害者'的符号,而不是一个人。一个也可能会后悔的人。"
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第四层。
"第四层——"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
"第四层是你。"
沈念的呼吸停了。
"我。"
"嗯。我在想,我对你的感觉——里面有百分之多少是'我需要你理解我',而不是'我喜欢你'。我不确定。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